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登录 | 立即注册 | 找回密码
查看: 19306|回复: 92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快乐十分开奖结果: 《云胡不喜》作者:尼卡(完结)

[复制链接]

广东快乐10分钟技巧 www.xqr0.cn 该用户从未签到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02:18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云胡不喜》作者:尼卡(完结)
(VIP2013-12-16完结)
一品红文
积分844498 字数1573284 阅读7855150 收藏5409人 评论40078条

内容简介
她是出身北平、长于沪上的名门闺秀,
他是留洋归来、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后,
注定的相逢,缠绕起彼此跌宕起伏的命运。
在谎言、诡计、欺骗和试探中,时日流淌。
当缠绵抵不过真实,当浪漫冲不破利益,当岁月换不来真心……
他们如何共同抵挡汹汹恶浪?
从边塞烽火,到遍地狼烟,
他们是绝地重生还是湮没情长?
一世相守,是梦、是幻、是最终难偿?
==============================================

前言
《云胡不喜》前言

老早就想写这么一个背景下的故事。只是近两年来,颇走了些岔路。那些岔路里,包括上一个完成的故事《一斛珠》。
在我创作某一段情节的文字的时候还在想,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曾经出现过那么混乱、激荡的事件?终于到了2012年9月15那日,发生了一些事情,情形与我“凭空捏造”的情节惊人的相似,而与多年前的一些史实,也惊人的相似。我写作的目的并不在于改造或者影射什么,只在于借助于某种特殊载体的表达。而我希望这种表达,既不会太远离历史,也不会远离当下。毕竟从我自身讲写作是一种宣泄、一种会令心境平静的方式,而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讲,阅读也大约仅仅是一种消遣、一种能让身心愉悦的途径——假如在宣泄和消遣之外写、读双方共同获得一点什么,那将是我的荣幸。
所要说明的是,故事实际上是架空的写法。文内所涉及的人物、背景、及相关细节描写,尽量靠近设定的年代,但因为作者见识浅陋、所学有限,在写作过程中必有依赖想象力而发挥的部分,如有过分夸张及不合情理之处,或者有确切资料能够提供相应参照,请各位及时指出,以便作者及时研习和修正。作品虽为作者原创,但其成长和成熟,实在有赖各位支持。在此预先表示感谢。
另因作者自身的原因,并不能保证必定日日更新。所以作者在这里敬请各位入坑谨慎。等更、刷更的辛苦自不必言说。想想墙这边等着会莺莺的张公子,等到半夜别说莺莺没来红娘也没有来,实在是窝火。本作者再不懂事,张公子的心情还是能体会的。本作者还是将尽自己所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更文连续性,不令追文的各位过于辛苦。
特别感谢各位老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非常多的时候,有你们在我觉得安心极了。尽管事实上你们当中跟我有过真正的交流的,千万分之一而已。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接下来要走的一段路,也许我们都会觉得路边的风景似曾相识——尽量来点小新意,但是真的、真的那些作者偏爱的词汇和表达方式很难不重复出现——不过请相信,在似曾相识之外,作为这篇文字的创作者,最大的心愿,还是希望在自己写作的路上,能够写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同于以往的东西。若能做到每一部作品都有一个小小的进步,也算这一步没有白走。
言情小说世界浩如烟海,推陈出新实属艰难。但重复前人走过的路,也要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此之谓创作,而非抄写或简单重复。这是身为创作者的自尊、自爱、自重之心。

是为前言。

尼卡
于2012年10月21日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一)


【题记】
家国天下,本不是她的抱负。

《第一章·最近最远的人》

清早,浓雾弥漫,位于法租界嘉德理大道上的慈济医院还没有开门,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等待看门诊的人。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轿车里出来,迈着稳妥而优雅的脚步,径直走向位于大厅中央的电梯。
在她位于四楼的办公室门口,已经在等着她的女秘书微笑着说“院长早”,一边将黑色的木门打开,一边替她接过手中的拎包。
“早?!彼底?,走进办公室里去了。
室内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混合着来苏水气息。
她慢慢的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凝白纤细的手。
抽下别住帽子的两根细细的发卡,她将头顶的帽子取下,连同手套一起放在了桌上。
她绕到办公桌后,立于窗前——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从这里看出去,高大的法国梧桐那浓密的枝叶几乎触到窗子。她默默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衣架前,脱下大衣来,换上了那件雪白的医生袍。有些刻板的白袍子,因剪裁精致而尺寸恰到好处,非但没有将她姣好的身段遮掩了分毫,反而在规矩之内,衬得她更有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
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微笑时,眼角就会有细密的纹路。
她不再少不更事了……她对着镜子,将发髻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乱发垂下来。
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女秘书梅艳春进来,说:“院长,时间到了,该去开会了。理事们今天都来了,想要见见您?!?/font>
她的眼神表明她知道了。
钟声在此时响起,已经是早上八点整。
她虽然听不到医院大门开启的声音,却也能想象到,刚刚聚集在医院大楼前等待门开启那一刻的民众们涌入时那嘈杂的脚步声……心内泛起些微激动,她希望此刻自己是坐在诊室中的。然而她眼下最先应付的,是这个医院的理事会成员们。用前任院长的话来说,那是一**让人头疼的家伙。
“小梅,我来了有两个周了吧?”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问跟在身边的秘书。
“是。您也有两个周末都没有休息了?!泵费薮菏歉鼋壳慰扇说呐?。她微笑着,走快一步,给她开了会议室的门?;嵋槭依镌缫炎巳?。见到这位女士,男士们都站了起来。
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对大家点头,轻声的说:“诸位请坐。初次见面,我是凯瑟琳程?!?/font>
她一口流利的英文,几乎没有口音。
梅艳春站在门口,看着凯瑟琳程开始从容的主持会议,便慢慢的退了出去,将会议室的门合拢。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会议,而将决定这家医院日后的命运……这位美丽的女士,在重重困难中,能否做到前任院长没有做到的事?一切都是未知数。
梅艳春叹了口气。
突然,一阵车响惊动了她。

该用户从未签到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07:49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

梅艳春站在廊上的窗前往外看:雾薄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后院里的车道上,有两辆黑色轿车停下来。押后的军用吉普车上跳下来灰色制服的卫兵,立即开始分散警戒。梅艳春看到这阵势,心想这不知是什么人来了?慈济前不久因为拒绝提供五百个床位的支援,而和军方起了摩擦。因此医院上下对穿制服的人总是格外的警觉……又过了一会儿,第二辆轿车上才下来一位身材中等、敦实厚重的军人,深灰色的制服,说明他的军阶高度。他倒是没有再耽搁时间,踏着利落的脚步,往住院大楼里去了。
“什么人呢?”梅艳春自言自语的问?;故强床磺宄瞪系谋昱?。但看服色,应该是中央军的人。
“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第35军的军长逄敦煌?!闭驹谒砗蟮囊晃荒昵岬囊缴?。
梅艳春没想到身后有人,认真被吓了一跳。
“密斯梅早?!蹦昵岬囊缴嵘乃?。
梅艳春只好微笑着说:“李医生早?!毙南朐词呛蘸沼忻腻潭鼗湾叹ぁ幢秤?,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来干什么?”忍不住补问一个问题。
“听说他的女儿在这里住院?!崩钜缴卮?。梅艳春望着窗外,他望着梅艳春秀丽的侧影。
“他结婚了?”梅艳春问。最近逄敦煌经常占据报纸头版,与他的直属上司陶骧及另外几名主战派将官一样,眼下在中央军里是炙手可热的的人物……但印象里,这人似乎是没有妻室的。
“这倒不清楚。据护士说那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抚养的遗孤?逄军长是个好人。他很多部下的遗孤,都由他办的遗族学校助养?!崩钜缴⑿ψ潘?。
“是这样的啊?!泵费薮旱屯房纯幢?,礼貌的跟李医生告别。
她又看了一眼后院:那几辆车子已经悄然移开了,连刚刚在警戒的士兵也早已不见踪影。
逄敦煌,传奇将军逄敦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军长!”
逄敦煌刚刚走近了病房门,守在病房门口的卫兵“咔咔”两声,提枪立正。
他回了个军礼,责怪的说:“小声点儿?!泵焕吹眉白柚顾?,他有点儿懊恼??戳搜劾锩?,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报告军长,医生说……”
逄敦煌脸一沉。
“报告军长,医生说……”卫兵也压低了声音。
病房门“呼啦”一声开了,赤脚站在门前的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打了个哈欠,说:“医生说,我随时可以回学校上课了?!?br /> 逄敦煌一看到小女孩儿,唷了一声,拦腰抱起她来,就说:“小祖宗,你怎么这就下地了?着凉怎么办?”
“逄叔叔接我出院吧?医生都说了我没事,只要回家继续吃药休息就可以了?!毙∨⒍诖采?,笑嘻嘻的。一头柔软的发,浓密的覆着,大大的眼睛亮闪闪的。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

“等我仔细问过医生再说?!卞潭鼗涂醋潘难?,虽然还是一团稚气,却隐隐约约的已经像极了另一张面孔。他胸口立时便有些发紧。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对付这孩子,他一向没有什么好办法。
“秋薇姨姨问过很多次了,医生都嫌她烦了。你再去,医生也嫌你烦了?!毙∨⒍ё潘难?,也揉了揉眉心。她还有些婴儿肥,小手胖乎乎的。粉白红润。
“谁敢嫌我烦!”逄敦煌一瞪眼,“没有老子在战场打鬼子,哪儿有他们在这儿太太平平开医院的份儿!”
“逄叔叔,不讲道理?!毙∨⒍洁阶?。
逄敦煌叹了口气,又瞪眼,问:“秋薇呢?秋薇怎么不在这里看着你?”
“我说想吃小笼包,小薄开车载着她去买了。用不着她在这儿老看着我。您要不来,我这会儿一准儿睡的香着呢……再说她家里的老三老四一时离了她就闹腾……”小女孩儿眨眼,口齿伶俐的说着。逄敦煌看她,暗笑。这孩子的父母,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也许是从小被秋薇带的缘故?小女孩儿见他只管笑,又说:“逄叔叔,秋薇姨姨太忙了,要不这次出院了,我住您那儿去吧?”
“住我那儿怎么行!”逄敦煌皱眉。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会儿一个主意,让他应接不暇。他盼着秋薇快些回来,因为他就要对付不了。
“怎么不行?”小女孩儿问。眨着大眼睛,直直的瞅着逄敦煌。
“我那就是个养蜘蛛的地方。你去我那里?谁照顾你???”
“看妈啊?!毙∨⒍搅俗?,“逄叔叔,您不让我去您那儿,该不会是因为……您又换女朋友了吧?”
“胡说胡说!”逄敦煌急了,“这都谁跟你说的?”他挥了下手,一眼看见身后的副官,副官正在偷笑,被他一瞅,急忙立正站好。逄敦煌手指点着副官,骂道:“我让你们没事儿都嚼舌根儿……图虎翼这老婆,平时看着倒是老实巴交的,该不会背地里也是个能编排人的吧?囡囡,你说说,这都谁和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说,说给逄叔叔听听……”
他正嘟嘟哝哝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声。
副官探头往外一瞅,回来微笑着报告:“图太太回来了?!?br /> “回来的正好,我正要找她呢,怎么能跟囡囡说我坏话?”逄敦煌站起来,掐了腰。
“逄将军,我人前人后的可从来没说过您一个不字儿?!泵磐饨匆桓錾俑?,挽着发髻、穿着紫色的洋装,容貌十分秀美。此时笑微微的,拎着一个食盒走到床前,望着床上早笑歪了的小女孩儿,“你呀,又是你这个小鬼头!”她语气宠溺极了。
逄敦煌“哈”了一声,说:“不是你编排我,囡囡怎么知道我又换……”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

“您看?!鼻镛币惶?,“还用我编排您,自己个儿就先说漏嘴了?!彼底?,把食盒打开,给囡囡盛了粥,要她喝。见囡囡笑嘻嘻的,就说:“你就逗你的逄叔叔吧。反正你逄叔叔就是千军万马都指挥的了,唯独对你没办法?!?br /> 囡囡捧着碗,只是笑。
逄敦煌摘了军帽,坐到病床前,看囡囡喝粥。
秋薇见他满面满眼的慈爱,也笑了。静立一旁。逄敦煌看她一眼,问:“虎翼那边最近有什么信儿?”
“说是这两日就回来的?!鼻镛彼底?,对逄敦煌暗暗的使了个眼色。
逄敦煌看着似是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的囡囡,说:“最近大部队在休整。陶司令的指挥部已经进驻徐州。囡囡,你爸爸……”
“我不吃了?!编镟锿瓶?,一掀被子钻进被窝里,“你们都出去,我要睡觉?!?br /> “囡囡……”逄敦煌无奈的隔着被子拍拍囡囡的肩膀,那小身子又猛的在被下扭了两扭,干脆蒙上了头,“囡囡,这回不能耍脾气,爸爸回来,你一定要回家陪爸爸安安生生的住两天去,知道吗?”
“逄将军?!鼻镛倍宰潘谑?。
“军长!电报!”病房门外传来副官的报告声。
“知道了?!卞潭鼗退底耪酒鹄?。见囡囡毫无反应,戴上军帽,对秋薇说:“我这就得走,你多费心——要是医生确定囡囡没事,就带她回家。我忙完了就来看她。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br /> 他说着往外走。
秋薇答应着送他出门。到了走廊上,她将病房门掩了,轻声的问逄敦煌:“陶司令确定这几日能回来?”
“部队奉命休整,按说他应该有空回来。我听说陶老太太也从南洋回来了,也是这两日就到。他嘴上是从来不说,也是想囡囡的?!卞潭鼗退底?,戴上军帽。
“那,陶司令跟苏小姐的事……坐实了嘛?”秋薇问。
“他需要一位夫人。囡囡也需要一个母亲?!卞潭鼗筒⒚挥姓婊卮?。
秋薇张了张口,叹气道:“是的。只是,这孩子……说句不该说的,苏小姐毕竟年轻了些?!?br /> “放心呢,哪儿能让她受了委屈?退一万步讲,就囡囡这小脾气,她不给人气受就不错了?!卞潭鼗兔靼浊镛钡男那?,他的心也有些沉,脸上却是笑着?!跋衷谒敢飧拍?,你就多操心一些吧?!?br /> “我答应了小姐的,一定会做到?!鼻镛彼?。
逄敦煌听了这话,看秋薇一眼,什么没有说,带着人离开了。
秋薇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回了病房。进门一看床上却是空着,大惊失色,惊叫道:“囡囡?!”
卫生间的门大开着,她闯进去。卫生间里空无一人,窗开着,她心里咯噔一下。扑到窗口,就看见一条白色床单结成的绳索下,那个穿着粉色小花朵睡袍的小女孩已经将要落地。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五)

她一阵眩晕,叫也不敢叫、喊也不敢喊,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的扣住绳索,眼睁睁的看着小女孩轻巧的落了地,她才“呀”的出了一声。
小女孩落了地,仰着脸对着兀自目瞪口呆的秋薇挥了挥手。
“囡囡,你站??!”秋薇急了,这才大声的叫:“卫兵、卫兵!”
卫兵呼啦啦的闯进来。
秋薇喊道:“快去,囡囡在后院,快把她带回来!”她又伏在窗台上,对着囡囡大声:“囡囡不要乱跑!囡囡!囡囡……遂心!陶遂心!”秋薇语无伦次的,见遂心提着小裙子光着小脚越跑越远,恨不得插翅飞下去逮住她。
遂心则畅快的笑着回身便跑。脚印落在草地上,露水沾了鞋子,有些冷。她甩甩脚,一点儿都不在乎。
医院这四面高楼将花园围成了一个装满浓雾的盒子,遂心在雾中的草地上奔跑着,不时的被雪松树梢刺到面庞。她开心的笑,只觉得这地方,像极了她最喜欢的故事《绿野仙踪》里那个神奇的仙境……待她从灌木丛中钻出去,刚刚站定便发现自己站在了连结几座医院大楼的十字路上。她小心的看了看方位,决定朝南边大楼去——穿过南楼,应该就是医院前门了。她记得的。
可没跑两步,她就看到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兵从西边大楼门口冲出来,冲破雾气叫着“遂心小姐”。
遂心撒腿就跑。
她躲躲闪闪的绕过脚步匆匆的医生护士和病人。
卫兵追的近了。她调转方向,但就在她一转身的工夫,她撞在一个人怀里。
“哎哟!”她叫起来。声音娇娇的?!岸圆黄??!彼径?,说完这句便要跑,不料那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时之间走不了,便被迫的站直了。
“别乱跑?!蹦侨怂?。
遂心被这一把清亮的嗓音摄住了似的,抬头看着自己撞到的这个人——是个穿着白袍子的女人。她仍保持着半抱着自己的手势,用她的手臂承担着自己的重量——于是遂心就这么站着,打量着她:她身上有股医生的味道,可不同于其他穿白袍子的女医生或者女护士,她的味道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遂心吸了吸鼻子,一瞬不瞬的望着这个女医生:她并不令人害怕。大大的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后,也看着她。在这样的注视下,遂心不由自主的就有些发窘。
“这个时间怎么不等着医生查房,跑到外面来了?”她问。
遂心没有出声。
女医生身后就有人说程院长,这是儿科的病人,叫陶遂心,是急性肠胃炎入院的。
“你姓陶,名遂心?”被叫作“程院长”的女医生问。
遂心眼看着自己的名字,从那双线条柔美的嘴唇间被叫出来,没点头,也没摇头,眨了眨眼,反问:“那你叫什么?”
镜片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六)

“我?我姓程,叫凯瑟琳?!彼潞偷乃?。
“你是洋人嘛?”遂心问。
“不,我是中国人?!?br />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彼煨牡男×扯行┭纤?。
凯瑟琳程怔怔的望着遂心。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币彩钦庋痪浠?。只是没有柔柔的喉音,而是低沉有力的。
这么巧,这孩子也姓陶。
“哦?”凯瑟琳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遂心的耳垂。柔软而娇嫩的耳垂。她轻声的,几乎不像是在问:“这是谁教给你的?”
一个小孩子,很难想象,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爸爸?!彼煨牧⒓此?。
凯瑟琳程怔怔的望着遂心。
听到身后的梅艳春在提醒她该走了,才阒然一省,松开握着遂心小手的手。
“程院长好喜欢小孩,应该转去儿科?!庇幸缴没嫘?。
“可不是?!笨粘桃残ψ?,看遂心。
“你的中国名字是什么?”遂心顽皮的问。
“我的中国名字是……”凯瑟琳程含着笑,正要告诉遂心,就见遂心一跺脚,嚷嚷着“糟糕糟糕”。
原来卫兵已经追到了跟前。
凯瑟琳程有些莫名其妙,她看着这些卫兵跑过来,后面更有一个军装汉子,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对着这边就喊:“陶遂心你这个小混蛋,你给我过来!”
遂心吐了吐舌尖,小灵猫似的迅速躲到了凯瑟琳背后去。
凯瑟琳直起身。遂心温热的小手抓着她的袍子。那汉子声音浑厚,态度也有些粗野,遂心却不害怕,吃吃的笑着。
凯瑟琳看着来人。
逄敦煌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凯瑟琳程。他径直冲上来,一把拉了遂心在怀里,拎起来就转身,说:“我叫你不听话!我刚转身你就敢逃跑,医院是监狱啊,我且跟你秋薇姨姨说着,让你快点儿出院回家呢……”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抬头看到追过来的秋薇,说:“看好她。出了事,怎么跟她父亲交代?”
“交代什么???为什么要跟他交代?他早就不要我了!他就只管把我丢给你们……放开我!”遂心尖着喉咙大叫。
“陶遂心!”逄敦煌大喝一声,“你再胡说!你信不信我揍你?”他是脸涨红了。似乎遂心是说了什么让他难以容忍的话。
“你揍我!你揍我??!他就是不要我了,就是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还凶……你也凶我……我讨厌他,也讨厌你!讨厌你!”
眼看着遂心的大眼睛里充了泪,逄敦煌的脸色又和缓下来。
这孩子尖声的哭叫,扎人心窝子。
“你呀!”他将遂心抱起来。堂堂的汉子,只觉得当众抱了这孩子,太温柔也太令人难为情了,可还是抱起来。轻声的哄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发愣的秋薇,“秋薇?”
秋薇一双手死死的扣在一起,眼睛盯着他身后。

该用户从未签到

板凳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09:17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七)

逄敦煌被秋薇的神色弄的一怔。
秋薇急忙抹了下眼睛,迅速将遂心抱在怀里,转身低头就走。逄敦煌稍觉异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队穿着白色袍子的医生护士走进了后面的住院大楼。
“刚刚那些是什么人?”他问。盯着那一群人。
“医生?!蔽辣卮?。
逄敦煌想了想。在医院,这样一群白袍子,出现在哪儿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转身,看到这几个呆头呆脑的卫兵,突然气不打一出来。
“一群废物点心!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逄敦煌转了身,气的骂道,“给我看紧了些。出了什么意外,不用等陶司令回来,就有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是!”
逄敦煌抓起军帽,狠狠的挠了挠头。
刚刚一通乱跑,他出了一身汗。
此刻心跳有些急,这也令他格外的有些烦躁……
住院部的大楼里,凯瑟琳程继续带着医生们巡房。
“陶遂心,就是陶司令的女儿吧?遂心遂心,这名字起的真好?!?br /> “可也够贪心的?!?br /> “是啊……遂心,事事遂心?”
“陶家是一方诸侯,富可敌国,竟还要事事遂心?!?br /> “名字嘛。眼下为了抗战,陶家也是举家为国出力,难得的……”
“所以,就让陶司令事实遂心吧?!?br /> 上二楼的时候,两位中国籍医生在悄声聊天。其余的外国籍医生,或者是语言不通的缘故,或者是并不关心这些消息,都没有出声参与?;疤庥盅杆俚淖亓瞬∪撕筒±厦嫒?。
凯瑟琳差点被脚下的台阶绊倒,幸亏梅艳春扶了她一把。
“您还好吧?”梅艳春轻声问。她看出凯瑟琳有点恍惚。
凯瑟琳点点头。
“还有两科……产科和儿科?!泵费薮嚎戳搜凼掷锏谋砀???粘瘫臼歉静频淖埔缴?。她作为院长,今天巡视的却是所有的病房和科室。
凯瑟琳又点点头,表示记得。但在巡视儿科病房之前,她却说自己不太舒服,提早离开了。并没有让梅艳春跟着。
穿过病区花径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此时雾消散了些,花木扶疏的园子,各处景色渐渐清晰。
而不远处的观景亭里,一个深灰色的身影背对着她。
她走近些站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一声叹息,那个背影转了过来,看着她。
好久,好久。
“敦煌?!彼谐鏊拿掷?。
逄敦煌是定定的瞅着她的,直到被她这一声呼唤,才唤返了神似的,说:“王八羔子程静漪,给老子过来!王八羔子……你这个王八羔子、死丫头!老子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静漪微笑着。
逄敦煌捶了下胸口,转开脸,胸口剧烈的起伏终于被他强行压制的平稳和缓下来,才走过来。
大大的眼,瞪圆了豹子眼似的,炯炯有神。此时他的眼珠在发红、潮润。
他使劲儿的咳了一咳,才说:“你终于回来了?!?br />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八)

“是?!本蹭羲?。
“哈哈……我就说嘛,我的眼,不带看错的!只要一眼,只要一眼!”逄敦煌哈哈大笑着,食指比在鼻尖眉眼前。他用这样夸张的动作,掩饰着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见静漪微笑望着他,他说:“因为你,我耽误了军务。要被军法处置,你可得负责?!?br /> 他眯眯眼,忽然的有些赖皮的味道。
“堂堂的陆军少将、35军军长,这一带的防务全由你负责,说你是土皇帝都不过分,谁处置你?”程静漪并不理会他的“威胁”。
逄敦煌再次哈哈大笑,看着静漪恬淡从容的面庞,意味深长的说:“看来,我们的状况,你都摸的很清楚了?!?br /> 程静漪看看他,逄敦煌倏然住嘴。
静默的,两人相对。
逄敦煌打量着眼前的程静漪:雪白的医生袍浆洗的平整挺括,穿在她瘦瘦的身上,无端的给她又增加了些分量。白皙的面孔,严肃的神情,依稀是当年那倔强的女子……好像只多了一副金边眼镜。
逄敦煌慢慢的,将眼中的这个影子,和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推到一处……
他单边眉毛一抬,说:“死丫头,还是这么着?!彼挥兴?,在她脸上,他连堪称多余的皱纹都看不到一条。不知是他的眼神不好了,还是他仍然觉得她永远会停留在他认得她的那一年,就算是有皱纹,在他眼里也不会存在。
“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程静漪语调平平的说。
逄敦煌默然半晌,说:“你回来就好?!?br /> “敦煌,安排我见见囡囡?!背叹蹭敉佩潭鼗?,说。
逄敦煌看着她,似乎在琢磨该怎么给她回答。
“好吗?我不想突然出现吓到囡囡?!彼挥型褡谋泶锼囊庠?。
“不见他?”逄敦煌问,眼睛瞅着静漪。
“不见?!彼⒓椿卮?。逄敦煌摇了下头。她说:“起码现在不见?!?br /> 逄敦煌沉吟,说:“静漪,你既然回来了……”
“我眼下,只想先看看囡囡?!?br /> “那我来安排?!卞潭鼗椭沼谒闪丝?。
“谢谢你?!背叹蹭艉湾潭鼗妥叩搅嘶ㄔ俺隹?。
逄敦煌笑着。
他伸出手来,她也伸出手来,紧紧的,他握住她的手。
“跟从前一样,我最不想从你嘴里听到的,仍然是一个谢字?!?br /> “你几乎一点儿都没有变?!背叹蹭羟嵘乃?。
“我却希望你变了?!卞潭鼗退煽?,整了整军装,“改天见?!?br /> “你不问我住在哪里?”静漪问。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防区。只要我想,你们家厨房里的蜘蛛几只公几只母我都能知道?!卞潭鼗凸ψ?。
程静漪微笑。
看着逄敦煌上了车,车队鱼贯驶出医院后门。
雾又渐渐的浓了。
*************
“报告!”一声清脆的报告声。
“进来?!鄙撑膛员?,正在与参谋们观察地形的将官头也不抬的说。他宽宽的肩膀在挺括的灰色衬衫下,若两截浑实的圆木,一动,肩上的两颗银色梅花星光闪耀?!笆裁词??”他问话之前,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报告司令,中央军来电!”通讯官报告。
“念!”他直起身,目光仍没离开沙盘。顺手从一旁取了烟盒。
“陶骧部:命令你部即日起原地休整,听候调遣。程之忱?!蓖ㄑ豆俸仙系绫ū?。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九)

陶骧将一枚红色的小三角旗插在一个制高点上,点着那里,对参谋们说:“原地休整期间,照常组织训练。训练强度可降低两个等级。参谋一部、参谋二部和司令部,分别拿出一套训练方案来。轮训?!?br /> “是,司令!”
“解散?!碧真?。头一偏,将香烟点上。
参谋们敬礼,鱼贯而出。
陶骧默默的看着沙盘西北角,那一处制高点上有一枚太阳旗。他拿起来,又插上去。抬头看着等在等待着的通讯官,说:“记?!?br /> “是?!蓖ㄑ豆俅蚩始潜?。
“来电已接收。我部将原地休整、待命。另,我部将组织大规模演练,请求中央调拨军备物资。陶骧?!碧真庾挪阶?,从沙盘的这边,走到那边,“发吧?!?br /> “是!”通讯官记录完毕,抽出一张电报纸来,走近些双手递上,说:“司令,这里还有一份加急电报。是逄敦煌将军打来的。请您过目?!?br /> 陶骧抽过那张电报纸。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他反复的看了两遍,说:“回电告诉他,我知道了?!?br /> “是!”通讯官敬礼,转身离开。
陶骧扶着沙盘。
沙盘上推演的是眼下的战局。这是无论怎么看,都不能令他轻松的。
“报告!”
“进来?!彼绞煜さ纳ひ?,抬头,来的是位年轻的军官。
“报告长官,第三十六军独立团上校团长图虎翼……”年轻军官朗声报名。
陶骧摆手制止他,说:“过来坐?!?br />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一把行军椅。
“是!”图虎翼笑了。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陶骧问。他示意图虎翼坐近些。是机要秘书进来送茶点的,给陶骧端上来的是咖啡,给图虎翼的是一杯清茶。陶骧看了眼,对图虎翼说:“随便用一点吧。连续行军打仗,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br /> 图虎翼看着陶骧那因为熬夜而红了的双眼,还有手指间燃了半截的香烟,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是知道他的这位七少爷曾是多么讲究的一个人的……他忍不住说:“七少,休息一下吧。部队休整,您更得休整?!?br /> 陶骧笑了笑,说:“你小子?!?br /> 陶骧的面容清俊而消瘦,两鬓染霜。
这些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他的脾气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沉默。少有能让他完全放松的时候,也少有能让他完全放松的人。
图虎翼摘了军帽拿在手里。他是跟了陶骧多年的人,见了他,多少能说几句家?;暗?。他将军帽放在一边,待陶骧端起咖啡,说:“囡囡在上海,这么近,来回不过两天,七少,过去看看吧?!?br /> 陶骧喝了口咖啡,说:“最近忙,轻松些了再去?!?br /> “七少?!蓖蓟⒁碛杂种?。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

陶骧皱了下眉,“怎么?有什么事吗?”
“囡囡……住院了?!?br /> 陶骧放下咖啡杯。
“秋薇早上加急电报打过来,说遂心**是急性肠胃炎,一周前入院,情况虽稳已定,但医生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要求住院观察。七少,这几年,您忙于国事军务,花在囡囡身上的时间太少了……她生病了,您还是该回去看一看。不然……”图虎翼观察着陶骧脸色,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
陶骧沉吟。
图虎翼这个“不然”,他再清楚不过是什么意思。
“七少……”图虎翼还想劝,就见陶骧摆了下手,他只好收声。
“我明天就回上海去?!碧真?。
图虎翼松了口气,嘿嘿的笑了。
陶骧看看他,问:“你家那几个怎么样了?”
“调皮捣蛋的,把秋薇累的够呛?!蓖蓟⒁硇ψ潘?。
“这阵子因为遂心,辛苦秋薇了。按道理原是该早些送回她祖母身边的。遂心偏偏又喜欢粘着秋薇?!碧真?。说到女儿,他的语气也丝毫不见和缓。
“七少,您这是哪儿的话。对遂心**,秋薇的身份,自然是不敢说视同己出,却是尽心尽力的?!蓖蓟⒁硭?。
陶骧点头。
“我就是来看看您。部队马上转移到城南待命了?!蓖蓟⒁碚酒鹄?,给陶骧敬礼。
陶骧抬头看着这个一直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点了下头,叫了声:“小四!”
“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从门外进来。
“给图团长带点儿好东西?!碧真舱酒鹄?。
“谢谢七少?!蓖蓟⒁硇Φ?。
“滚?!碧真畹?。他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点儿笑容。
图虎翼跟小四路四海一起出了司令部。
“小四?!蓖蓟⒁泶亲叩脑缎?,确定他们说话不会被听到,才开口。
“哎,图团长?!甭匪暮J歉龊芫竦男』镒?。
“七少最近还好么?”图虎翼整了整军帽。
路四海不出声。
图虎翼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说:“小子,跟我还藏着掖着。我是谁?嗯?我是谁?我给七少牵马坠蹬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玩泥巴呢。说!”
“哎哎哎,我新洗的军装呢……我说不结了吗?”路四海搔着脖子后头,“不太好。睡的不太踏实。有时候苏**打电话来,说不上几句话他就挂;苏**前些日子从上海过来看他,他也说不见。惹苏**发老大的脾气,他也不大在乎……”
“吃的呢?吃的及时?饭量呢?”
“及时是及时的,有我看着呢。就是吃不多??Х群鹊男?,烟抽的更凶。酒倒是不喝了。就去年跟逄军长他们一处儿喝酒喝到胃出血那次之后,酒就不太碰了?!甭匪暮K底?。

该用户从未签到

地板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10:07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一)

图虎翼摇着头,手臂搭在路四海肩膀上,说:“小四,你给我听着。你是七少的近卫,要是他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坏了,我能敲掉你脑袋,自个儿回来干!你信吗?”
路四海翻了个白眼给他,说:“图团长,您别昧着良心说话,十年前的七少,跟现在的七少,能一样嘛?”
“你小子敢犟嘴!我抽你!”
“好好好……您放心,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br /> “下次我见七少,比现在少一两肉,我真抽你!”
两个人说着,已经到了仓库门口。
路四??瞬挚饷?,守在门口,对着图虎翼笑嘻嘻的说:“看上什么尽管拿?!?br /> “乖乖……”图虎翼看着仓库里琳琅满目的物品,不由得惊叹。他细看着,忽然问:“小四,七少不喝酒了,是一点儿都不喝了嘛?”
“一点儿都不喝了。那天,逄(音同庞)将军给他送来缴获的日军物资,里面有两箱绝好的葡萄酒。逄将军说,他是粗人,不懂得这个,七少洋派,葡萄酒行家,给他最合适。七少看着是很高兴,开了一瓶,摆在那儿,就只是看,一滴未沾?!?br /> 图虎翼摇了下头。
“不过,我也听逄将军说过,七少先前可是酒漏。他们都喝不过他?!甭匪暮K?。他成为陶司令的侍从不过半年,很多事情并不了解。
图虎翼又摇了下头,仰头,说:“总有一天,他会喝个痛快——既然七少不喝酒,我就拿点儿酒?!?br /> “您尽管拿。七少禁酒太严格,我们也不敢动。白扔着也可惜?!?br /> 图虎翼指挥着他的随从从仓库里搬了几箱酒,路四海又揣摩着他的心思,让人给他把带来的吉普车都塞满了。
图虎翼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二楼那间西南位置的办公室,他带着人,朝那个方向立正站好,敬了个军礼。
陶骧吸了口烟,目送着图虎翼的车子开出了司令部的大门,才转身拿起电话机,他沉声说道:“我是陶骧。要作战一部……”
他放下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拉开抽屉,那里有一个扣放着的小小银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中,一个胖嘟嘟的卷毛女婴,正睁着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的手指滑过那大大的宝光四溢的眼睛。
遂心。
他的遂心。
*************
程静漪这天工作到很晚都没有下班。
电话铃不断的响起,话多是医院的理事会成员打来的。又多数是不太好的消息。有的要退出理事会,有的表示不能再金援慈济医院。
程静漪通通沉着应对,直到此刻。她深知他们的心理,什么局势紧张生意难以为继,都是借口。只因她是个女人。来管理医院,他们信不过她。尽管作为医生来说,她的履历是那么的辉煌??烧庑┰谡庑┎浦髅茄劾?,远不如性别和年纪来的实落。但她不会就此认输。但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在理事们中间游说,却收效甚微,连梅艳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程院长,休息休息吧?!泵费薮核?。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二)

程静漪舒了口气,在面前的名单上,又画了一个叉号。名单上的这些都是名商大贾,他们中有金援慈济医院多年的,也有日后可能成为慈济新捐赠人的。她盯着名单的最后几位……她不禁笑了。像这样的青帮老大,换个位置,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去结交的。如今么……她轻轻的在纸上画了几个个问号。
如今,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动这个心思。
“这几天您实在是太辛苦了?!泵费薮杭叹蹭羧匀徊欢?,又说。
“我是不想就这么无所作为的看着他们退出?!?br /> “慈济的基金……真的难以维持了?”梅艳春小心翼翼的问。
程静漪摇了摇头。她已经将慈济的底子摸的一清二楚,比她当初接受任命前被告之的还要严重的多。但她不能也不忍在这个时候告诉梅艳春,慈济根本已经没有了可以用的基金,而连年战乱,慈济赖以生存的另一种经济来源——田地租金——也几乎被切断了。
看到梅艳春的脸色顿时暗了,程静漪微笑,说:“放心,至少有我在一日,慈济不会轻易倒掉的。再不成,我们还可以申请政府支援。只是那样的话……”她看到办公桌对面那幅创办人的巨幅画像。
这位当年不远万里从欧洲大陆来到上海的传教士,兢兢业业几十年,为慈济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他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心血将付之东流?
她合上文件夹。
也许是今天工作时间过久,她觉得格外的累。
“已经九点了,院长?!泵费薮禾嵝训?。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陪着我?!背叹蹭艨纯椿潮?,“我让司机送你?!?br /> “不用麻烦了。家里的车子应该已经到了?!泵费薮盒ψ潘?。她看一眼程静漪手中那枚小巧玲珑的怀表。
程静漪见她留意,微笑着说:“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
“一直带在身边吧?”梅艳春问。
“嗯?!背叹蹭粢捕嗫戳肆窖圩约旱幕潮?。的确是一直带在身边,从她第一次离家念书开始,就陪着她了……她换过衣服,跟小梅一起往外走。果然在她的车后,停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吹剿浅隼?,车上的人下来,叫了声:“艳春?!?br /> 他朝她们走来。
“叔叔!”小梅对着那人招了招手,又转头看看程静漪,说:“程院长,给您介绍下,我小叔叔,梅季康。小叔,这位就是我们新院长,凯瑟琳程女士?!?br /> “程院长,幸会?!泵芳究滴⑿ψ?。
梅氏叔侄俩同静漪道别,先上车离开了。
程静漪默默的想着心事。刚才梅季康那探究的眼神,令她敏感。她毕竟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许是在某个场合见过此人,也未可知。
程静漪仰头看了看天。
冬季上海的夜空,有种灰蒙蒙的潮润,星还是有的,只是没有几颗清晰的。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梅季康似想起什么来,回了下头,正看到程静漪的这个动作,心头便像被撞了一下。不由的问出来:“程院长这么年轻?”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三)

“怎么,不可以么?”小梅有些促狭的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叔叔。
梅季康笑了,说:“我可听说,慈济最近的运营大大的有问题?!?br /> “连你也听说了?!毙∶诽酒?,“都是那帮老榆木疙瘩脑袋,看不上女子主政慈济,连牝鸡司晨的话都能说出来,难道凯瑟琳还会是武则天嘛——对了,小叔,能不能劝劝爸爸?”
“你父亲最近在谋划着转移资产去香港,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他在这个时候拿钱出来?!泵芳究邓?。
“是。这我当然知道。但这毕竟是做善事。爸爸不是一向赞成做善事?小叔……”小梅露出孩子气来。
“拿你没办法。我去试试吧?!泵芳究党米懦底幼?,又看了一眼那个俏丽的身影所站立的位置……有个影像在他脑中若电光石火一般闪过,让他不禁低低的“啊”了一声。
小梅奇怪的看了自己的小叔一眼,问:“您怎么了?”
“我见过她的!”梅季康说。
小梅笑起来,说:“叔叔,您还是这见了美人就没了魂儿的脾气。别开玩笑了。她可是留学德美的医学博士。才刚刚从波士顿回来,您打哪儿见过她呢?梦里?”
被侄女打趣,梅季康也不生气,只是笑着。
程静漪吗?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当然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另一种样子的。是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美丽的样子。只是当时,她那种美丽,会在一时的漂亮摩登**中被湮没,因为她永远,都不是刻意表现自己的那一个,比如她的表姐们,就比她要有名的多。但不知为何,多年之后,他虽然总是在报端见到她那几位有名的亲戚的姓名,也会在不同的场合见到她们,却也总是记不住她们的样子,反而程静漪的模样,若是想一想,只需要一瞬间,便清晰出挑了起来……
程静漪刚进家门,就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话的是儿科的主任施密特医生,也是负责陶遂心主治医师。程静漪曾经特别交代过他,如果陶遂心的病情有什么变动,一定要记得通知她。
听完施密特医生的汇报,她说:“麻烦你在图公馆大门口等等我。我马上到?!?br /> 施密特医生挂了电话。
程静漪便上楼去。几分钟后她下楼来乘车出去时,她已经换上了护士的白袍子,外面依旧是那件黑色的开司米长大衣。
在图公馆门口等着她的施密特医生,打量着这位突然变装的女士,不禁称赞。
他用德语说:“凯瑟琳,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果断的女士。我由衷钦佩?!?br /> “谢谢。事出紧急,来不及跟你详细解释。请记住,从现在开始,我是随同你出诊的护士。不是医生,更不是院长?!背叹蹭粢灿玫掠锼?。
“我明白。请你放心?!笔┟芴匾缴?。他是标准的德国人。沉默而且语言精准。
程静漪戴上口罩,将施密特医生的急救箱拎在了手里,走在高大的施密特医生身后,随着这家的佣人进了别墅的大门。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四)

别墅里灯火通明。她打量了一下室内的装饰,判断出这是一间小型的别墅。家里极干净,有温暖的氛围。地毯很柔软,走在上面一丝声音也没有。
施密特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领路的佣人对他很尊敬,顺便的对她也很客气。引着他们上了楼,静漪就听她说:“我们太太在陶**房里等着,我进去先通报?!彼耙粑绰?,房门已经开了,走出来的年轻妇人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请他们进去,她只对着施密特医生说话,仿佛没有看到医生身后的这位护士。
施密特医生称呼她“图太太”。
静漪握着药箱的手有点儿出汗。她紧跟着施密特医生走进了这间宽敞舒适的房间。跟印象里普通的小女孩卧室那粉红色不太一样,这间卧室用的都是绿色。就连地毯也是翠绿的底子上五彩的图案,显得生机盎然。窗前桌案上的一个大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剑兰,看上去十分的清雅。
施密特医生走到床边。
守候在床边的看妈模样的女人挪开位置,让了空。图太太则站在一边,小声的先安慰了病人一会儿。
躺在小床上的小女孩儿陶遂心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因为发烧,脸上红彤彤的。施密特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程静漪,他说凯瑟琳你替我翻译一下,我的中文不够用了。
静漪将药箱放在床头柜上。
施密特医生仔细的询问,静漪一一的翻译。大部分的问题都由图太太代答了。
静漪照着施密特医生的吩咐,将体温计放进遂心的腋窝下。她先搓了搓手。遂心穿着棉质的柔软睡衣,也许是今天病情严重,她很听话。一点儿也不像那天在医院里,皮的像只顽劣的小猴子。静漪放好温度计。细心的给她掩好衣襟,低声的问她:“难受吗?”
隔着口罩,她只露了眼睛和额头。
遂心的面孔摸上去烫人。
她的手微凉,遂心倒不反对她的抚触,看着她,点点头。又转过脸去,看着图太太,说:“薇姨,我想喝水?!?br /> 图太太忙倒了杯水。坐到床沿上,将遂心搂在怀里,给她喂水。
“突然的就发起烧来了,真吓死我了?!彼?。低头,下巴触在孩子额角,“这孩子总是三灾八难的……”
静漪将体温计拿在手里,对着光线看看,跟施密特医生说:“103.9度?!?br /> 施密特医生又让静漪给遂心做了几项测试,对秋薇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会让凯瑟琳给病人注射退烧,再按时吃药就好?!彼橙?,对着遂心和蔼的用中文说:“遂心**,你很快会好。不要怕?!?br /> “谢谢,施医生?!彼煨挠玫掠锘卮?。
程静漪看向遂心。那两片因发烧而有些干裂的唇间,吐出的确实是德语单词。发音准确。听起来,是受到过很好的教导。
“我说的对吗?”遂心问。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五)

施密特医生浓眉一扬,笑道:“你说的很好。下回来,精神好些了,我再跟你聊天?!彼⑿ψ?,对静漪说,“给她打针吧?!?br /> 程静漪将药箱打开,她在水盆里净了手。戴上手套,拿砂轮磨了下药瓶。药液抽进针管里,她捏了药棉。图太太哄着遂心,让她趴到自己身上。静漪伸出手来,轻轻的按着遂心的臀部。柔软的、热乎乎的。
她的手有些发颤。银针发出亮闪闪的微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在遂心的皮肤上涂着碘酒。很慢很慢的。
针扎进了遂心细嫩的皮肉中,推进药水的节奏便更慢。一点一点的推。拔出针的动作倒迅速。她替遂心揉着,轻声的问:“不疼吧?”
“不疼?!彼煨牡纳ひ粲行┥逞莆蘖?,搂着图太太的身子,转了下脸,看着静漪,说:“谢谢你?!?br /> “不客气?!本蹭舳钌先闯隽撕?。
图太太的目光扫过来。
静漪站起来,收拾药箱。施密特医生站在她旁边,从药箱里取了药,用小纸片包好,标上数字。
“施医生?!蓖继盟煨奶珊?,“能不能请这位护士**留下来看护遂心一晚?我恐怕……”她温和的说??纯此煨?,十分担心的样子。
施密特医生说:“可以,但是……”他看向静漪,“凯瑟琳今天不能留下,我……”
静漪对着施密特医生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明天一早,若还需要看护,让人来替换我就是了?!?br /> 施密特医生见静漪如此说,就说:“图太太,凯瑟琳很有经验,有她在,你尽管放心?!彼形乃渌档谋鹋ば?,意思却也表达的清楚了。
图太太便请静漪留下,她亲自送施密特医生出去了。
遂心的看妈给静漪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她坐下。
静漪坐下来。
她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替遂心整理一下枕巾。遂心有一头乌发。柔亮软和。齐齐的刘海儿,盖着饱满的额头,十分的好看。她的手指拨着遂心的刘海儿。
这孩子生的真好,长的也真好。
乌溜溜的眼,随着静漪的手在动。
静漪停下来,看着这对若有所思的乌溜溜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不困吗?”她问遂心??纯词奔?,药效该发作了。
那乌溜溜的眼睛定定的瞅着静漪。听静漪问,眼珠儿转了一下,抿了下嘴唇。
“我认得你!”遂心忽然一把抓住了静漪的袖子,“你今天怎么成了护士?”
静漪愣了愣,笑着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心砰砰的跳着。由着遂心抓着自己的袖子。孩子的手劲儿软,其实没多少力气。她却觉得加诸在衣袖上的力量,有千斤来重似的,让她一时动不得。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六)

“你的眼镜?;褂?,你的眼睛?!彼煨那逦乃??!澳隳苷驴谡掷疵??”
静漪一低头,将束在耳边的口罩取了下来。厚厚的口罩捂了大半边面孔,这一摘下来,呼吸顿时顺畅。
“囡囡,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图太太进来了,她站在程静漪的身后。本应是教训的话,此时听起来却很是温柔,又无奈。
遂心嘟着嘴。小手儿攥着静漪的衣袖,并不松开。
“没关系的?!本蹭粑氯岬男ψ?,慢慢的,她转回了头。与图太太四目相对,她点了点头,“今晚,我在这里看着她?!?br /> 图太太轻声的说:“那……好的。不过,夜很长,先下去吃点儿夜宵吧?!?br /> 静漪转过头来看看遂心。遂心眼睛已经闭上了。她替遂心盖了一下被子。图太太交待看妈看这些,才走出了房间,在门口等着静漪。静漪随她走出去。
走廊很长??湛盏?,一个人都没有。
图太太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关着灯。每三盏壁灯里,只留下一盏。光线暗了下来。
“最近物资很紧缺。虽然缺不着我们的,我们也得省着点用?!蓖继底?,吩咐佣人:“都下去吧?!?br /> 等她们在楼下餐厅里坐下来的时候,整栋楼都静了下来。
程静漪脱了大衣,只穿了护士袍?;な颗垡踩盟行┦芫惺?,她干脆脱了下来。里面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羊毛衫,和黑色的羊毛裙。
图太太把桌上那些碗碗碟碟的盖子都去了,露出美味的夜宵来。
她说:“都是沪式糕点,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吃点青团。这时候,青团不当令,可能味道差些……”眼睛是不看静漪的,从睫毛到手指,都在簌簌发抖似的。
静漪拿起筷子来,青团软糯,入口有清香。豆沙馅儿甜而不腻。她晚饭只在办公室吃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这会儿真有些饿了,故此吃的津津有味。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青团……秋薇,你们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她问。
平静的,温和的,自然的。
秋薇被程静漪忽然间更换了称呼弄的愣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让自己不由自主的目光溜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上和脸上去。
静漪转脸对着她,微微的笑着,说:“这么久时间,亏你这个话多的丫头忍得住?!?br /> 她看着秋薇的嘴唇颤动着,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泪水,心头的酸楚排山倒海,尽量克制着。
“秋薇啊……”
只听着椅子哗啦啦的响,穿着得体的贵妇人秋薇已经两步来到她面前,噗通一下就给她跪下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秋薇就已经给她磕了三个头。她一把搀住秋薇,粉白的脸上顿时红晕满布,“秋薇,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彼昧徘镛?。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七)

“**!”秋薇反手抱住了静漪,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滚滚的落下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她紧紧的抱着静漪,浑身发颤。这颤抖传到静漪身上,静漪闭了下眼。
“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吗?你起来说话?!彼缓糜肿嘶厝?。
“不起来?!?br /> “让下人看见,你给一个护士跪着,算什么?”
秋薇抿着唇。一副倔强的模样。
静漪看着,这个也已经快三十岁的女子,竟还是在她身边时候那油盐不进的倔脾气。
“你想让我马上走、再也不登这个门了?”她说。
秋薇摇头。
“那还不起来?”
秋薇低下头。
静漪和颜悦色的,说:“起来,跟我好好说几句话?!?br /> 秋薇终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静漪看着秋薇这开衩高高的旗袍,微笑道:“幸亏家里地毯洁净,不然沾了灰,图太太你倒要污了一件好袍子了?!?br /> “**!”秋薇红了脸。
静漪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说:“我有话问你?!?br /> 秋薇犹豫着,却不得不在静漪眼神中强大的压力下偏偏的坐了椅子的一个角。静漪知道眼下这是秋薇最大的让步了,于是也不再勉强她。她问:“阿图待你好嘛?”
秋薇点头。
静漪也点头。从进门开始她观察到的,这家的布置、佣人对秋薇的态度、到秋薇的穿着和气度,她的判断,秋薇这个女主人,做的还不赖。
“我总算没有看错阿图?!彼?。
“**……”
“这几年,有劳你了,秋薇?!?br /> “**,您要这么说,我怎么担待的起……从**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惦记**,惦记着,不知道**过的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想家,没有我在你身边,**会不会照顾自己,还有,**还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想……想囡囡?!?br /> “我很好?!本蹭粑⑿ψ?,“想要的,都已经得到;想做的,很多也都做到?!?br /> 秋薇细看着静漪。
比起多年前那姿容秀美和绝代风华,现在的程静漪,更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眼神中更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即便是她在微笑的时候,也让人有距离感。有些,高高在上,有些,寒凉??刹还茉趺幢?,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程家十**静漪,仍然是她的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程静漪那双手上,纤巧细白。而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她心中一沉,抬眼看着程静漪。
静漪也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解释。
她重新拿起筷子来,吃着秋薇给她准备的这些点心。她坐在这里,看到对面的一间小偏厅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崭新的,像刚出窑的瓷器那样带着烟火气的新。琴上有一只鼓肚大花瓶,花瓶空着,连水都没有一滴。
“那是给囡囡准备的?!鼻镛奔粢獾礁智?,“囡囡很喜欢弹琴。她住的地方都要有琴。为了方便她练习,是……新买了送到这里来的?!?br /> 糯米莲藕甜的恰到好处,粘着舌尖。
静漪轻声问:“在跟谁学琴呢?”
秋薇看她,说:“您从前的老师,安娜**?!?br />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八)

“安娜**……还在上海?”静漪问。不是不意外的,遂心竟会拜安娜为师。安娜不能算是沪上最有名的钢琴老师,但一定是最挑剔学生的。当年她和姐姐们一同被引荐给安娜,只有她这个毫无弹琴底子的被安娜留了下来。三四年间,安娜倾囊教授,是很爱护她的。尽管出身俄、国贵族的流、亡者安娜,性情高傲而又硬朗。这拒不趋炎附势,也让她失去了很多权贵的门徒……“安娜**还好吗?”
“还好。如今就带囡囡一个学生。常说囡囡天分不高,不是个钢琴家的料。但她喜欢囡囡,因为囡囡是她最喜欢也最不听话的学生的女儿。囡囡还在安娜侄女那里学芭蕾舞,俄语也学一点点,家里有老师专门教……可是她还是最喜欢安娜?!鼻镛毙ζ鹄?。这让她愉快。从前她跟着**去学琴,安娜家里的点心总是尽着她吃的。
静漪晓得秋薇在笑什么,她问:“囡囡的德语也在学?”
还没有上小学的孩子,却在学这么多东西。
“嗯,那是……请了个犹太老师来,一周上两次课。不多的。囡囡很聪明的。老太太是不太乐意让囡囡学这么多,怕她累着,就老是让囡囡玩儿。囡囡自己倒是肯学的。老太太去了南洋,囡囡最近又生病,这才都放下?!鼻镛彼?。
钢琴、安娜……德语……还有芭蕾……她似是不断的在找到和遂心的联系。
握着筷子的手在发颤,她忙放下筷子。
“囡囡的脾气很不像话?!本蹭羲?。这么刁蛮,一定是给众人宠出来的。她摇了摇头,说:“这不像我?!?br /> “像陶家的姑奶奶们?!鼻镛币残α?,看看静漪没有不快的样子,接着说:“囡囡洋娃娃似的,任谁见了都喜欢。两边的老太太时常来看囡囡。三少爷待囡囡,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年,其他人倒还好,就是陶家的老太太,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自您走后不久,陶家大**举家迁往南洋。这回老太太去住了几个月,原本想过了冬再回来……”
“秋薇,”静漪打断她,“我并不急着走。我们有很多时间说这些。现在我得上去守着囡囡?!本蹭羲底?,站了起来。
秋薇跟着她,替她将大衣拿在手里。
两人回到遂心的卧室。
“你去睡觉吧。今晚有我在呢?!本蹭羲?,“几个孩子了?”她微笑着,看着面庞丰润的秋薇。这是个养尊处优的SHAO//FU妇。也是个尽心尽力的贤妻良母。
“四个?!?br /> “四个?”静漪笑着。镜片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高兴的神气来,还作势往两边看了看,似乎是在找那四个顽童。
秋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发现,似乎静漪对他们的一切都不觉得惊奇。她腼腆,说:“这里还有一个?!?br /> 静漪打量着秋薇的腰身,笑着,说:“那,这个就交给我吧?!?/font>

该用户从未签到

5#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12:02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九)


秋薇咬了下嘴唇,点点头。
“不会累?”静漪问。许是身为专科医师的直觉,跟着虎翼南征北战还几乎是一年一胎的生养,她觉得不妥。
“他说想生一个女儿啦?!鼻镛本锪司镒?。是在抱怨,听起来却有着小儿女的无限温柔旖旎似的。
静漪微笑。
今晚之前,她心里的秋薇,还是那个脸上有着团团稚气的小姑娘。
“**,你现在真的是医生了?”秋薇没有看出静漪的异样,她太激动了,这才想起这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喏?!本蹭艋瘟嘶巫约旱氖?,点头。
秋薇带着崇拜的神色,睁大了眼睛,说:“真了不起呀……那日,我在医院看到你穿着白袍子,简直吓呆了。这些天日思夜想的,都是你……**,你该是吃了多少苦才做到这一步???”她摸着静漪重新穿上的护士袍。布料是哔叽布,很厚实。在灯光下护士袍白的炫目,更让人有种怦然心跳的感觉。她又要流泪了。
“念书的苦,算什么苦?!本蹭舻乃?。
“**,那,那个……”
静漪似是料到她会问起,转开了脸。秋薇看着她那簌簌发颤的睫毛,一股尖锐的疼痛随即占据了她的心肺处。
“**……”
“秋薇,去吧?!本蹭羲底?,对秋薇微笑。
秋薇摇头,说:“不。我保证,什么都不问了?!?/font>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要休息好?!?/font>
“**,我气壮如牛,生个小孩像拉一泡屎一样容易,哪儿有那么娇贵?”秋薇笑着说。
静漪忍不住笑起来。笑的眼角都有了泪花。她从口袋中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说:“你这个粗鲁的丫头?!?/font>
看到这样的秋薇,让她觉得高兴。
“真的么?!鼻镛彼?。
静漪却摇了摇头。秋薇的气色并不是很好。她只是说:“该当心的时候还是要当心。虽然你生养过,但是每次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彼挥兴得?,秋薇刚刚也在说起物资短缺……若时局继续动荡下去,物资短缺还是小事,这颠沛流离之间,要经历孕育生产之痛的秋薇,恐怕还要受更多的罪。
秋薇似乎明白了静漪的意思,她也摇摇头,说:“这一个好像是不太一样。那四个都没有什么感觉就过来了……可是,囡囡醒过来找不到我可不行?!?/font>
“你待囡囡太好了,秋薇?!本蹭羲?。
秋薇斜靠在椅子上,看着熟睡的遂心,“囡囡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哦对了,司令部来过电话,姑爷……不是,陶司令……说他后天回来。他最近军务繁忙,这是听说囡囡病了,特意赶回来的……”
静漪不出声。
遂心的呼吸匀净,小巧圆润的下巴,粉嫩粉嫩的。
静漪看着看着,揉了一下眼睛。手帕长久的按在眼上。长久的。
“迟早要见的,**?!鼻镛奔蹭羰种干夏敲督渥颖槐诼炕鹨盼⑽⒌胤⒆殴?,知道她此时的心情必然复杂极了。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


静漪缓缓的点着头,“等我眼下的差事告一段落,会跟他见面。在这之前,我不想见到他?!?/font>
秋薇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女佣轻手轻脚的进来,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木头。屋子里是持续的温暖。
也许是静漪在,秋薇终于不用独力支撑,她蜷在长沙发上睡着了。
壁炉里的木头燃烧着,哔哔啵啵的有细微的声响。伴着秋薇的呼噜声,和遂心匀净的呼吸声……静漪坐在壁炉边,整个人仿佛被这样的温柔黏腻定住了一般,并且要化作这温柔黏腻的一部分了似的。
这也许是最寻常不过的温暖和温柔,她却有太久没有感受到了。她甚至不想闭上眼睛,也不想动一动,仿佛一旦那样做了,就又会错过……
“姨姨,姨姨……”遂心轻声的叫着。
秋薇睁开眼睛,就看到眼睛碌碌的遂心正在叫她,她忙从椅子上起身,问道:“囡囡,你醒了?你怎么样了?好受点儿没有?”她拨着遂心的刘海,摸着她的额头,“不烧了?;鼓咽懿荒咽??嗯?哪儿不舒服,快告诉姨姨……”
遂心被她不停的提问逗的直笑。咕咕的,像只舒服的打着呼噜的小猪仔。
“快说话啊?!鼻镛贝叽?。
“她没事了。这几天按时吃药,看着她不要到处乱跑,仔细闪了风?!本蹭舸游郎涑隼?,看着遂心跟秋薇撒娇。
秋薇见她已经收拾利索,问:“检查过了?”
“嗯?!本蹭粽廾缓涎?,白皙的面孔白的发青。她过来打开药箱,取针头安在针筒上。吸了药水灌进药粉瓶里在抽出来,动作一气呵成,看的秋薇眼睛发直。她笑笑,晃了下针筒,说要给遂心注射。
比起昨晚来,遂心的精神好了很多。
“护士阿姨?!彼煨暮砹褂行┥逞?。
静漪让她张开嘴巴,伸出舌头给她看看。竹片压在舌根,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咽喉有点水肿……要加一两样药了?!彼氖直骋惶?,让遂心合上嘴巴?!霸趺??”
“你可真好看。以后不要戴口罩好么?”遂心说。
秋薇笑着,跟静漪交换了个眼神。
“谢谢?!本蹭羧盟煨呐肯?,说:“就算你说我好看,针也还是要打的?!?/font>
遂心扁扁嘴,说:“哪个怕打针呢……阿姨是真的好看?!?/font>
静漪注射完,揉着遂心的小屁股。揉着揉着,她忽然有一个冲动,想要在这小屁股上咬一口……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每天都要做的一样。
她捏着注射器,心像被突然之间倒了过来。
“凯瑟琳,”秋薇轻声的提醒她,“时间快到了。吃了早饭,我让司机送你回医院?!?/font>
静漪摇头。
她迅速的收拾着东西,将药箱拎在手里??纯慈耘吭诖采系乃煨?,嘱咐道:“要乖乖听话,恢复的才快?!?/font>
“好?!彼煨墓郧傻乃?。
秋薇松开遂心,想送静漪出去。静漪不让,说:“图太太,让佣人送我就好了?!?/font>
秋薇这才意识到,顿时红了脸。
两人正在说话间,就听到楼下车响。秋薇眉头一皱,说:“听起来就是苏**那辆新换的斯蒂庞克。嘟嘟嘟的,行动动静儿就那么大,顶闹人?!?/font>
她话音刚落,就听佣人进来报告苏**到了,在楼下,说是来探望遂心**的。


碧心如莲,人能如莲心也如是。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收录 |收藏 |引用回帖 |评分 |举报
凌晨靖
凌晨靖
认证市民
威望:24574V14 注册时间:2012-07-26
发私信 关注她
发表于2013-12-24 10:11 只看该作者 板凳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一)


秋薇用低的只有她和静漪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要她来献殷勤”。随后对佣人说:“请苏**喝杯咖啡稍等片刻,我马上下来?!?/font>
静漪不动声色的拿出口罩来戴上,跟遂心告别??吹某隼此煨囊膊⒉幌不短健八?*”这三个字,仗着病中秋薇对她纵容,在呢喃着说不要见这位苏**,瞅着秋薇强调“我头疼”。但秋薇却在跟遂心说“美珍阿姨来看你是好意,囡囡要有礼貌”……静漪望了遂心一会儿,拎起包来准备离开。
秋薇转过身来,跟静漪一同下楼。她有些黯然的说:“遇到难题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在,**会怎么教囡囡?!?/font>
静漪眼神温和,只点了点头。
秋薇有点儿哽咽。
静漪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那位穿着黑色旗袍笼着飞机头的苏**,她下楼的脚步加快了些。
苏美珍早留意到她们,从客厅里出来。她那身黑丝绒旗袍滚着金色的牙子,一枚皇冠胸针别在领口处,剜了个心形的镂空,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来。她摇摆着走过来,婀娜多姿的。
静漪走在秋薇身前,先打量了苏美珍。
这位苏**真是个时髦美人。在上海这个亚洲时尚之都,仍然称得上时髦。
“苏**,早?!鼻镛贝蛘泻?。
苏美珍站下,仰脸看着从楼梯上一先一后走下来的这两个女子。后者她自然是熟识的,前者拎着药箱并且打扮素净,应该是位看护。这看护带着口罩,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脚下甚至都未做片刻停留,略回身对图太太颔首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苏美珍的目光却不由得不跟着她去,竟暂时的忘了身边的秋薇。
秋薇不便丢下苏美珍送静漪出门,只好说:“王妈,送凯瑟琳**出门。请司机路上开慢些,今天又有雾???*,我这儿有客人来,不能送你了。请慢走。囡囡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过去的?!?/font>
程静漪点头,转身翩然而去。
苏美珍的目光追着静漪,直到她穿过客厅走出去,才听到秋薇对她说:“苏**,请上楼吧?!?/font>
“图太太,你的佣人今天真无礼,竟然拦我像拦生人?!彼彰勒涠郧镛北г沟?。
秋薇自已经料到苏美珍一定会这么说,便从容的说:“苏**,真抱歉。遂心在病中,医生交代了要静养。也是我特地嘱咐下人们,任何人不能打扰遂心休息。您也知道,要是遂心有什么事,我不好和司令交待?!?/font>
苏美珍见秋薇搬出陶骧来,便问:“遂心有没有好些?”
“昨晚发烧很凶。请施密特医生来打了针才好些。刚刚才醒过来。我陪您上去探望。不过,遂心现在很虚弱,她需要休息……”秋薇解释道。
苏**点头,略停了下,还是忍不住问秋薇:“对了,刚刚那位是?”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二)


护士?!鼻镛彼?。
“护士?那位护士身上那件大衣好贵重的?!彼彰勒湫Φ?。
“那我倒看不出来?!鼻镛敝浪彰勒湔獯?*,惯会在这些东西上留心的。
“你从不留心这些。倒不是我夸口,我不必出门,这上海滩上三两天内,谁家添了什么新行头,谁买了什么贵重东西送给相好,统统都说的出一二三来的?!彼彰勒湫ψ潘?。她倒也坦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是,如此这般她才能不落人后。秋薇被她说的也笑了,苏美珍又问:“遂心这回只是感冒吗?怎么这一个礼拜,倒折腾了两回医院。我倒要说,你素日对遂心用心也是十分的用……”
秋薇原本就担心遂心的病情。遂心这样几日一病她已经很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被苏美珍这么一说,她脸上顿时红了。
苏美珍见她红了脸,也觉得自己失言,忙笑着说:“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七少很快回来吧?”
她们已经站在遂心卧室门口。秋薇含糊的应了一声,说自己也不知道陶司令具体行程。敲门时遂心没有应声,她贴身的小女佣开了门。苏美珍见到遂心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遂心身上,跟着她来的女佣也拎来了好些东西。遂心道了谢。苏美珍知道遂心这样多半只是礼貌客气。因在病中,遂心瘦多了,也没大有精神,反而比平时能显得随和一点,也更惹人怜爱……苏美珍坐在遂心床边,问这问那,不时的摸摸遂心的脸。
秋薇站在一边看着苏美珍讨好遂心,不禁想起刚刚离开的静漪。她悄悄的走到窗边,薄雾间,看着静漪正往车上去,恰在此时,街上远远传来了汽车摩托车的轰鸣声。秋薇怔了怔,索性推开了窗。
苏美珍问:“怎么开了窗呢?好凉的。今天没太阳呢?!?/font>
秋薇含糊的应了一声,说:“好像是陶司令回来了?!?/font>
“不是后天吗?”苏美珍吃惊的立即站起来,随手整理着身上的衣服。转眼看到遂心,又停了手,笑道:“果然是父女连心。遂心病着,爸爸多着急……”
遂心不声不响的望着苏美珍,说:“薇姨,我饿了?!?/font>
“碧玺,快下去传……”秋薇吩咐侍女,还在担心别的,她探出身去——陶骧的车子已经开进了院子,可是家里的车怎么还没有出去……
此时静漪仍等在门厅里。
“**,车子备好了?!蓖脊莸奶罱炊运?。
她就听见外面嘀嘀嘀的车响,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来了好多辆车。先导的吉普车、小型军用卡车,后面是两白色轿车,紧随其后又有吉普车几辆,声势不小。她站定了看一眼,图家的门房早就招呼了几个听差,几个人急急忙忙开了大门。那辆白色轿车缓缓的驶进来。
静漪瞥见车头上挂着的军旗,脚下就是一滞,忍不住又看。
头顶的电灯突然灭了。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三)


“又停电了?!碧钹竭媪艘痪?。
天是阴着的,灯一灭,室内很暗。
静漪走出门厅,听差引导着她走向等候她的车子。
她一低头上了车。
车窗帘密闭着。她吩咐司机去她的住处。
图公馆的车道呈环形,她所乘坐的这辆车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恰好为后面的车腾出了空当。
“是图团长回来了吧?”静漪问。但是她想这或许不是图虎翼,图虎翼应该不够这么大的派头。也许是逄敦煌。而且她在医院见识过逄敦煌的架势。但也许,也不是逄敦煌……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心。
“哦,那是陶司令的卫戍?!彼净袅艘换岫呕卮?,也许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一位普通的护士吐露这则消息。此时车子开出图公馆大门,能看到刚刚抵达的卫兵已经从大门口处开始警戒。
静漪靠在车座椅上,额头上顿时滋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陶骧站在客厅里,将手套摘下来,随手丢给路四海。
早在上面看到他来了的秋薇和苏美珍一起下楼来。苏美珍巧笑倩兮,秋薇则惊的一身冷汗。
秋薇笑着问候陶骧后,问道:“陶司令,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您后天才能到?!彼底趴聪蛱真砗?,替陶骧拿着衣物的路四海笑着,“小四你也是啊,不早点打电话回来?!?/font>
“我怎么敢随意曝露司令的行踪?”路四海说。
“敦煌连续几个电报打给我?!碧真底?,将斗篷也解了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笔挺的军装。他没有告诉秋薇,逄敦煌不但打电报到徐州,趁着部队开拔的机会,还特意绕了个弯子跑到他的司令部去了。那个有着豹子眼睛,也有着豹子脾气的逄敦煌,可不管他是不是忙到没时间回上海,简直要拿枪逼着他回来看女儿了。他问:“囡囡呢?”
“在她房间里。已经好多了?!彼彰勒淝老人?。
陶骧对苏美珍点了点头,往楼上遂心的房间去。苏美珍识趣的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在楼下等着,秋薇随着陶骧上楼。陶骧见到遂心后并没有再询问遂心的病情,秋薇也就静默的不发一语。她是熟悉陶骧的脾气的,不喜欢人多话。
遂心见到父亲倒显得很平静。虽然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父亲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细细的。
陶骧坐在床边,距离女儿很近。
秋薇看着沉默下来的父女俩,笑着说:“囡囡不是早就想爸爸了?怎么这会儿倒不跟爸爸多说说话了?”
遂心撅了嘴,陶骧脸上虽还是绷着,却因为秋薇这句话,心里暖暖一转。
他看着女儿,问:“这回爸爸回来能住几天,跟爸爸回家去好不好?”
遂心迅速的看了父亲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秋薇听了却说:“姑爷,囡囡才好些,还是别让她换地方了吧……再说过几日老太太就到了,回头让老太太看着囡囡病着,又该心疼了,那多不合适。让囡囡在这儿好好休养几天吧?!?/font>
她还是一着急,就会叫陶骧姑爷。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四)


陶骧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你了?;⒁砉┨觳趴梢曰恍莼乩?,原本前几日就该回,部队临时做了调整,耽搁了?!?/font>
“他有电报来?!鼻镛彼?。
“还是请看护过来照顾遂心吧?!碧真哪抗馍ü煨拇餐返囊┢?。
“已经请了?!鼻镛绷⒓椿卮?。她的声音突然变的尖细起来,自己都觉得异样。
“还是个很漂亮的阿姨?!彼煨娜滩蛔∷?。
陶骧看看她,说:“是么?!庇挚聪蚯镛?。
“是。慈济医院的施密特医生介绍来的。虽然不是私人看护,但说好了会再来?!鼻镛苯馐偷?。
“这几日还是再请个私人看护的好,白日黑夜都在,才能分担一些?!碧真酒鹄?。
“不要别人来,我还要昨天的凯瑟琳阿姨?!彼煨暮鋈焕戳司袼频?,说。
“好,还要凯瑟琳?!鼻镛毙ψ潘?,见陶骧是要离开的意思,忙道:“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用一点吧?!?/font>
“不了。等会儿市政厅有个早餐会。我这就得赶过去?!碧真底耪酒鹄?,看向女儿。
遂心乌溜溜的大眼睛也瞅着他。
陶骧站了良久,才伸手过去。触到遂心柔软的额发,他竟有些不忍移开手。
“姑爷,晚上能回来吃饭吗?”秋薇在一旁低声问。
遂心不声不响的仍瞅着父亲。
陶骧于是说:“好?!?/font>
“太好了。我让厨房准备准备,晚上给您做、爱吃的菜?!鼻镛倍运煨男ψ?。
遂心歪了头,并不笑。
陶骧倒笑了。
然后他伸手到遂心腋下,将她举了起来。
遂心落在陶骧怀里,靠着他。
他就在床边站着。
遂心的童花头看上去很稚气,小脸儿板着却有些不符合年纪的严肃。
就像此时他身上这么多坚硬的东西,不太适合抱着柔软的孩子……
陶骧抱了一会儿遂心。这孩子轻巧的像羽毛一样,在他手里,甚至没有他随身带的**沉。他的下巴碰到遂心的发顶……一转身,父女俩对着看着他们发愣的秋薇。
“老太太什么时候到?”秋薇问。
陶骧摸摸遂心的头,将她仍放回床上。
“还得三四天。在香港多留了一两日?!碧真叱龇考淅?,路四海才小声提醒他:“司令,今晚上是孔先生府上宴请?!?/font>
陶骧穿上斗篷。
路四海递上军帽和手套。
陶骧对等候在一旁的秋薇摆了摆手,踏着楼梯下去。
苏美珍正架着腿坐在客厅里喝咖啡,看到陶骧下来,朝他走来。默默的,陪着他走出去。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倒不自觉的变的沉默了;其实在心里还是生着他的气的,不久前她去徐州,他竟然不见她,从来没人敢对她那样……他站下,她也站下。
她得仰着头看他。
军帽下露出压的密密的一圈发线,银丝缠在墨玉上似的。
看到他的人,她是什么气都消了的。前一刻还觉得自己没出息,此刻却又觉得没出息的好。
“这就走嘛?回来能住几日?”她问。他总是来去匆匆的。
陶骧侧了身,看她一会儿才说:“大概能多住几日?!?/font>
“真的?”苏美珍惊喜,“那我跟我父亲说去……对了,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五)


陶骧还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了似的,急忙说:“我竟忘了遂心还病着,你得多花点时间陪陪她。你还有事吧?快去吧??樟恕业缁?。我总是在家的?!?/font>
陶骧说:“好?!?/font>
他说了好,她倒愣了下。脸上迅速的飞起红来。
陶骧替她开车门,等她走了才上车。
苏美珍的新车开在前面,转弯的时候才鸣笛,让在一边,让他的车队先过去了。
陶骧还是掀开窗帘,挥了挥手。不知道她是否看得清楚。
她总是在家的……为了等他的电话吗?那么爱玩爱闹爱跳舞的人?
路四海这才跟陶骧说:“早上孔先生亲自打电话来问您到了没有。我说您在开会他就不让转过去给您,只说晚宴没有外人……另外孔夫人刚从美国旅行回来,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们家二**一家。也会出席晚宴?!?/font>
陶骧倒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
他跟孔远遒是多年的朋友??自跺俚姆蛉苏约业娜?*赵无暇,她的二姐金慧全的夫人赵无垢……如今沪上的名媛、当年北平的名门闺秀。也是,她的表姐们。
无暇早些年便同慧全移居美国?;廴蛭袷背M抵忻乐?,无暇回国,却还是第一次。
“替我送花去孔公馆给孔夫人和金夫人。就说晚宴我会准时到?!彼?。
“可是您刚刚……”
“不妨?!碧真狭顺?。
“也是也是??赘钛笈?,晚宴没有八点是不会开席的。您先在这边吃点儿、再去那边……遂心**也高兴了,您也不耽误事儿?!甭匪暮Pγ忻械囊采狭顺?,打开他随身的小纸片搜了一遍,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于是回身问道:“司令,给孔夫人送什么花合适呢?”
“牡丹?!碧真?。无垢最爱牡丹,无暇嘛,当然是玉簪?!澳档ず陀耵??!?/font>
这两样,严冬中的上海也都不难找。
“玉簪……牡丹……还有备选吗?”路四海咬着笔帽,含含糊糊的问。
陶骧看着他那不拘小节的样子,微微皱眉,说:“没有?!?/font>
“玫瑰花?栀子花?白玫瑰和栀子花都很好看……孔夫人最喜欢花的。我知道一家店,暖房里烘出来的花,什么都有?!甭匪暮W匝宰杂?。
栀子花……陶骧似闻到了栀子花馥郁的芬芳。
夏季的炎热中,栀子花的浓郁有时颇给人以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在冬天,那也许恰到好处。
上海冬天的阴郁,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他仿佛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上海。
过于精致,过于精细,他总觉得这与他是格格不入的。
而所有与这里有关的繁华,对他来说都像是过眼云烟,是经过便会遗忘似的单薄。
不过,有些东西他还是记得的。
“小四?!彼?。
“是?!甭匪暮J樟怂男”咀?。
“记得提醒我买凯司令的点心?!彼淮?。
他的遂心最贪甜。外面的点心遂心多数吃不来。但是遂心喜欢凯司令的马蹄酥。
“是?!甭匪暮4鹩?。
车队穿街而过,车辆行人纷纷避让。
陶骧合上眼。
*********
静漪的住所离图公馆并不远,都位于法租界的西部。
她进门便坐在了门厅的沙发上,到此时她的腿才止不住的抖起来。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六)


家里的佣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程先生,您是哪儿不舒服了嘛?”
静漪摆手,说:“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font>
佣人退下了。
静漪这才打开自己紧紧握着的另一只手。一条绣着“遂心”二字的棉手帕。用旧了的。她将手帕按在了胸口,久久的……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佣人去接电话,说:“这里是程公馆……程先生在家,请您稍等?!彼底抛砝?,对着静漪道:“程先生,医院里来电话。是梅**?!彼缁胺旁谧郎?。
静漪过来。
梅艳春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程院长,军方今日派代表来医院接洽,要求我们医院拨出专区收治前方作战伤员。
程静漪问:“哪一支部队?”
“隶属第四战区?!?/font>
“陶系?!本蹭羲?。
“是的。是陶系?!毙∶匪?,“他们态度非常强硬。现在您办公室外等着。说今天必须给他们答复,否则……”
“否则怎样?”静漪问。
“否则,慈济医院就上了军方的黑名单?!?/font>
“告诉我,这句话你说的,还是他们说的?!?/font>
“是我,院长。这是我说的。但他们的意思与此无异?!?/font>
“气焰嚣张?!本蹭羲?。好似转瞬之间,她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陶骧战功赫赫,不管中央还是地方,个个儿都得买陶骧三分薄面。院长,陶系得罪不起?!毙∶纷偶钡乃?。
“我这就来?!本蹭羲?。
“他们……”
“告诉他们,就说是我程静漪说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马上离开我的办公室?!本蹭舨坏刃∶反鸶?,放下了电话。
此时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点,过来请她去用。她没有什么胃口。但长期的习惯让她仍然坐下来,喝了杯咖啡,翻了翻当日的报纸。头版头条都跟战事有关。其中大幅报道了陶系新近的战况。她有些烦躁的将报纸放在一边。今天的咖啡味道有些怪,大概是隔夜的烘焙豆,受了些潮气。她没有出声,默默的喝着这味道奇怪的咖啡。
佣人在一边报着昨天的账目。
静漪心不在焉的,等这老佣人报告完毕,问:“李婶,你能凑一桌席面吗?”
李婶想了想,问:“先生您都请些什么人呢?”
“医院的同事?!本蹭羲?。她自动的将那些人降了一个格。老佣人李婶的淮扬菜做的极好。应付家常的宴席是没有问题的,她没有必要让李婶紧张?!按蟾攀锤鋈??!彼钩?。
“先生,您哪天请客?”李婶问。
“这个周末吧。你准备的出来,我今日就下帖子?!本蹭舸蚨酥饕?。
李婶点头,说:“行的,先生,我办得到。您就放心吧?!?/font>
静漪换了衣服出门去。
到办公室一看,两位戎装男子端坐在沙发上正等她。小梅则绷着脸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吹剿?,小梅忙站起来,那两位戎装男子愣了一下之后,起立,对着她敬了个礼。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七)


静漪打量了一下这两位身着青灰色军服的男子,都是少校军衔。
她客气的请二位进了办公室,示意小梅:“上咖啡?!彼⒚挥醒收舛幌牒仁裁?。
两位军官意外这慈济医院的院长不但是位女子而且如此年轻。她风度优雅的请他们坐,令他们准备好了的说辞,能对着外面那位小秘书讲,对着她竟自觉不能不拿捏着几分。
静漪并不急着问他们的来意,而是同他们寒暄几句,知道这二位一位姓李,一位姓王。等咖啡上来,她才开口询问。他们立即将公函奉上,等程静漪查看公函的工夫,解释了来意。
原来他们是因为野战医院人手不够,容纳伤病员的能力有限,需要将重伤员从前线野战医院转移到后方医院疗养。另外为了未来战局发展着想,他们也需要更多的病床,因此需要在合适的医院当中寻找合作。
“希望慈济能够提供一点支援?!蓖跣丈傩8廖刃?,他最后说。
静漪将公函放在茶几上。她没有马上表态。其实不用看也不用听,她早已明白个中曲直。
“程院长?”王少校问她。
“恕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背叹蹭糁苯亓说钡幕卮?。
“什么?”李少校脸色顿时变了。
“两位长官,恕我直言,军方应该先与公立医院接洽。慈济作为私立医院,又是教会创办经营的,还是在法租界内,接受军方伤病员必然有诸多制肘。我们有我们的难处?!?/font>
“什么难处?现在还分什么私立公立?我们第一步向慈济寻求支援,看重的是慈济在上海首屈一指的外科,和最好的医生护士?!崩钌傩2恢沽成?,连脖子都红了。
“要分的。长官。慈济既然没拿政府一分钱,替政府分忧的事,就不便抢先一步?!本蹭粑潞偷乃?。她将公函摊开,指给面前这二位看,“这里列明的医院不止慈济一所。长官,若战局吃紧,实在需要慈济,慈济当然义不容辞。但我刚刚也对长官说了,眼下我们有我们的难处,的确难以从命。想必前任院长也已经同长官解释过个中缘由,那么我便不再赘述……”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李少校抢白。
这句话不算不伤人了。
静漪看着他肩上的梅花银豆闪烁晶亮光芒,但他眼中的愤怒之火比那更刺目。她冷静的说:“长官,我是中国人。但我不认为眼下的困局,只凭一腔中国人的热血就能解决的了?!?/font>
“强词夺理?!崩钌傩C偷某杓概牧艘话驼?。
桌上的咖啡杯被一掌震动,咖啡溅了出来。
门外的梅艳春听到声响,敲门进来,“程院长?”
静漪示意她出去。
“长官,就如您所说,选中慈济,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可能慈济首屈一指。但不瞒您讲,眼下慈济难以为继,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支援军方?如果您二位不信,大可出去打听一下?!?/font>
“信口胡言?!?/font>
“是否胡言乱语,不日即见分晓。总之,短期之内,慈济不可能接收军方伤病员,也不可能提供那么多的床位给军方?!?/font>
“你这是公然不支持抗战……”




该用户从未签到

6#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13:21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八)


“长官,不支持抗战的帽子太大了,我不能接受。作为我个人,随时愿意被征召。但是作为慈济的负责人,我必须首先考虑慈济的利益?;褂行矶嗖∪搜稣檀燃?,长官?!?/font>
“你找借口,你给我等着……”
“我可以等着?!背叹蹭糇隽烁銮氲氖质?,扬声道:“小梅,送客?!?/font>
门开了,小梅进来。
两位面红耳赤的军官走出程静漪的办公室,仍然气喘吁吁。梅艳春送他们出去,皱着眉回来,对正在写着什么的程静漪说:“程院长,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支持抗战是个很重的罪名,是么?”静漪捏着她的派克51金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写惯了英文,忽然换了中文,她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够端正。
“眼下还不是。您别担心。轮不到我们先承担这种罪名?!泵费薮喊参克纳纤?。她的语气却不自觉的在低下去。她也知道程院长在医院的处境已经不太妙,如果再与军方闹僵,事情只会更糟糕。慈济是否能经营下去先不要说,恐怕理事会那些人先就有了理由赶她下台,这可是在陶系辖下的第四战区……
“慈济一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拒绝军方请求的私立医院。我们不是不支持抗战……”静漪将笔放下,“打仗?这仗打不打、怎么打,都还是未知数。真的打起来的那一日,慈济许多人,志愿去做随军医生的,恐怕我拦都拦不住?!?/font>
梅艳春一时没有弄明白静漪的意思。静漪将她写好的一叠米色印花纸笺交给梅艳春。梅艳春接过来一看,是请柬。
“替我送到。这个周日晚上,我设宴招待这几位?!本蹭糇鸥直拭?。
梅艳春答应着出去。
她仔细的看着这些名字,除了医院的几位理事,就是长期资助慈济医院的大财主,剩下的不是政要便是大商贾,只有一位很让人意外——逄敦煌。梅艳春看到这三个字,发了半晌呆。
程院长,怎么会邀请逄敦煌?刚刚来的那两位,就是逄敦煌的直属部下。
她沉吟片刻,敲门进去。
程静漪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握住话筒。
“程院长,您不打算请杜文达先生是么?”梅艳春问。
叱咤上海滩的三大巨头之一的杜文达,前两日曾在公开场合称赞过慈济医院的功绩。以杜文达的地位,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说起这样的话,但是静漪还是慎重而矜持的同样通过闻风赶来采访的记者表达了谢意。她没有贸然表示什么。
静漪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font>
“您的宴请名单里,能不能再加进一个人?我想替我父亲谋您一张邀请函。只是不知道……”梅艳春微笑着说。她有点儿拘谨。
“梅孟贤先生?”静漪问。
梅艳春沉吟片刻,点头。
“我随后便写?!本蹭糁V氐乃?。
“那我先出去了?!泵费薮嚎雌鹄春芨咝?,她将门关好。
静漪停了一会儿,才对着话筒说:“是我的秘书……对,就是那个教训你的两名来使的小秘书?!彼底?,将话筒换了一边,“邀请函我让人晚点送到。敦煌,你真的要来?”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九)


逄敦煌在电话里爽朗的笑着,说自己一定到。他开玩笑的说程静漪你还用得着四处打劫,你这就打电话给程老九,你要多少钱,他弄不来给你?何苦来的,讨人嫌不说,多跌份儿啊。
静漪沉默片刻,才说:“你再多嘴一句,我告诉小梅你的请柬不用送过去了?!?/font>
逄敦煌急忙告饶。又问那杜老板呢?
“你刚刚应该听到了,我会邀请梅先生。杜先生那里,希望这不至于是冒犯了他?!本蹭舴畔碌缁?,补写了一张请柬拿出来,见小梅正好在准备出去送,她便问:“小梅,你有没有熟识的裁缝?”
“您要哪种裁缝?”小梅细心,先问道。
“能修改礼服的?!本蹭羲?。虽然是家宴,可是仍然要盛装?!袄床患白鲂碌牧?。身边的几件都不太合身?!?/font>
“这事儿好办,包在我身上?!毙∶沸ψ潘?。
可第二天,小梅看到静漪拿来的那件礼服,立刻改了主意,说:“您这件衣服,要修改的话,得寄回法国去吧?我要去找的那位可干不了这事儿?!?/font>
静漪瞪她。
“我的意思是,我要介绍的这位操洋泾浜英语的裁缝,给这件衣服动手术的话,那可是二把刀的大夫上手术——保证开膛,可不保证能缝合……”小梅皱着眉,掂着这件缀满珍珠的蕾丝礼服,做工如此精细,真让人爱不释手。她只在大姐从巴黎带回来的杂志上见过,没想到今天不但眼见为实,还能亲手摸一摸?!罢庋貌缓?,我带您去见个人,他要是能改,咱就试试,如果他也说不行,那就干脆另外再选一件。他店里的礼服也是欧洲最新式样。虽然不及这个名贵,也很说得过去了?!?/font>
“也只好这样?!本蹭粝氲阶约耗羌讣瓜涞椎睦穹?,合身的程度还不如眼前这件呢。要出场面,实在是担不住架势。若在平时,她也就将就了。偏偏遇到了将就不得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逛服装店了?!彼⑿?。
“您太忙了?!毙∶沸Φ?。
静漪笑笑。
忙是忙的,也是没有那个心思。
小梅再看看这礼服,小声的问:“穿这个出场,好看是好看,您不怕那些财主老爷说您生活奢侈,还要求募捐?”
静漪想了想,说:“这……要是需要的话,我把珍珠都剪下来给慈济吧。攒一攒,也有一包?!彼俏⑿ψ潘档?。
早知道,把无暇的那件钻饰的捋了来。
“好像整件出、售更值钱?!毙∶匪?。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静漪下班后跟小梅一起往她说的时装店去。
时装店在繁华地段。店铺洁净而又清亮,店员看到小梅热情的称呼一声梅**,说有时候没见着她了。小梅笑着说提前给钱老板打电话了,钱老板这会儿有空么?店员说请您二位稍等,钱先生正有一位客人在,马上下来。小梅一回身指着外面的车子,说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家的车子,这是哪位苏**在?店员忙说是苏二**和朋友在。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


梅艳春停了,就跟店员说要两杯热茶,搓着手回头对静漪道:“咱们那边休息一下——先尽着苏家这位二**。我那二家姐都说,不管去霓裳还是国光,最不要遇到的人一个是苏二**,一个是梅大**。有她们在,旁人得没完没了的等。谁知道提前预约了的还能遇到她?!?/font>
静漪笑笑。小梅形容的样子,让她立刻想到在秋薇那里遇到的苏美珍——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苏**”。大概此苏**,非彼苏**吧——摩登女子苏美珍的模样是很俊俏的。那弯弯的细眉,言谈间眉飞而色舞,活泼开朗的。
她略皱眉。
都过了两日了,苏美珍的模样总不期然会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去打量店内陈设。
果然如小梅说的,店内陈列的都是欧洲各大女装的最新款式礼服。玻璃罩罩着防尘,却罩不住这些似有灵魂的美丽衣服的光芒。连她这个从来不爱在衣饰上用心的人,也觉得新鲜又美丽,心情不自觉的就轻松而愉快起来,也就忘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也难怪女人们都爱逛服装店?!彼邢谢饭?,就近坐下,“看着就有趣?!?/font>
“这家的老板更有趣,等下您见了就知道。这位钱老板每次到了新货,都让熟悉的客人先来挑选的。他很有生意头脑,学的也精细。欧洲的货样到了,他仿制也能仿制的九分像。所以他的生意总是顶好……哎呀,可惜今天有些不巧。您是不知道,这位苏二**,仗着她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每次总喜欢对人评头论足,试衣服遇到她,真的跟遇到小鬼差不多?!毙∶沸∩?。
静漪又笑笑。小梅有时候很有些孩子气,难得的直爽可爱。
小梅吐了吐舌,小巧的耳朵一动,就对着楼上说:“钱老板,你可来了,到底也顾着我们些呀?!?/font>
楼梯咚咚咚的响,那人一行走,一行就嚷上了,拍着手直叫:“密斯梅、密斯梅……哎呦呦密斯梅,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真是抱歉……”一叠声儿的道着歉,人几乎没有从楼梯上滚着下来——那声音就透着圆滑,珠滚玉盘似的。
静漪看小梅,小梅指了指那位,低声说:“就是他了?!?/font>
静漪点头。
“正要让伙计上去催你呢,这就赶着下来了??杉彩侵廊梦颐窃谡舛浒宓什煌琢??!毙∶沸ψ糯蛉?。
“密斯梅说的是,我该打、该打……密斯苏试衣服是最仔细的,一早来了,这会儿她还在试。我听伙计说了,就先下来招呼你们……这位是?”钱老板站定了。
程静漪转身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白衬衫格子裤温莎结,握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只管盯住了自己。
小梅给他们介绍,然后说:“就是电话里和你说的事儿。来帮我们看看这件礼服。你能修改吗?”她说着便将搁在长条案上的盒盖掀开,除去上面那一层薄纱,礼服稳妥的放置盒中。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一)


钱先生趋前,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来,得到静漪的许可,捏了礼服提起来,展开一看,他先看静漪,正色道:“程**,这件礼物珍贵了,恐怕这世上仅此一件?!?/font>
缀着珍珠的礼服很有些重量,钱先生小心翼翼的移动礼服。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摇头道:“这么贵重的礼服,还是不要改动的好?!?/font>
“若是能改的合身了,我也省了再添置?!本蹭羲?。礼服是二表姐无暇送给她的毕业礼物,祝贺她取得博士学位的。这么华丽的礼服,毕业式之后,她就没有机会再穿。读书时靠奖学金度日,钱虽是不缺但也不富裕,且早习惯了一件衣服穿到旧。穿到无暇看不下去了,会给她买一些,或者知道她的脾气,将自己只穿了一两次的衣服送给她。她也就这么过来了。
“钱先生,可别只惦记着卖新衣服给我们。真的不好改吗?”小梅笑着说。
“改也不是不可,我担心的是万一改不到好处,得不偿失?!鼻壬踹醯?,看看静漪,说:“您既然来找我,总是信我的眼光吧?就比如您身上这件大衣,也是蛮好的。前日赵太太的亲戚从英国回来带了件大衣给她,说是贵重的很,多少多少英镑,我看也没有这件好……哎哟不罗嗦这些了,请穿上给我看看?!?/font>
静漪也只好去更衣间换衣服。
更衣间里比店堂内更暖和些。想必店里烧了热水汀。上海的冬天这样阴冷潮湿,有热水汀的屋子,格外的让人欢喜。
更衣间里整面墙的镜子,显得抱着礼服的她非常的小。她开始脱衣服,外面小梅和钱先生在聊天……
钱先生等静漪进去,转身低声问:“密斯梅,这位密斯程是什么来头,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不要啰嗦。总之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她的事情你给办砸了,我可要我妈妈姐姐嫂子表姐表嫂同学朋友们通通不要来你这里光顾了?!泵费薮汗室獍迤鹆?。
“哎哟,那怎么会!”钱先生笑嘻嘻的,“我只是奇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女士?!?/font>
“刚刚从美国回来,没有在社交界露过面呢,你怎会听说?!泵费薮褐狼壬庋娜?,嘴巴最是没有把门儿的,也喜欢在太太**们中间传递消息,就不欲多讲。她笑着问道:“苏二**还在上面?她来选新衣服?最近又有什么重要舞会么?”
“那倒没有。苏二**想必好事近了。心情大好,今天是试一件买一件的样子?!鼻壬挤缮?。
“哦?好事近了?同谁?”梅艳春好奇心起,追问。
“还能同谁?苏二**心里只有那一位?!鼻壬纯绰ド?,似有些避忌似的,轻声说。
“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鞯盟戏妥鲂?,人家可未必把她放在心上?!泵费薮盒ψ潘?。
“听说这回那家老夫人亲自过问。我看苏二**是很有把握的样子?!?/font>
“陶家老夫人亲自过问就管用?那也过问了有两年了吧?”梅艳春笑着,“那人有孝顺的名声不假,婚姻这桩事么……”
“梅**!”钱先生笑着看她。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二)


“怎么了?我就是看不上她那轻狂样儿。从前抢我三表姐的未婚夫,到手就甩,害人家自杀?!泵费薮阂膊谎谑嗡运彰勒涞难崞?。说着忽的又笑了,低声道:“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呢,我还得谢谢她帮三表姐撵走那个软蛋少爷呢?;坝炙祷乩?,这也许就叫一报还一报……也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追着人跑?!?/font>
钱先生赔着笑,正不知说什么合适,就看到更衣室门一转,眼前就亮了似的道:“哎哟,哎哟哟……我刚刚怎么说的呢?”钱先生看到换了装的程静漪,顿时脸上笑容灿烂。
静漪转身看着镜子。
灰粉色的礼服,十分的雅致。
静漪身量并不算高,脚上一对黑色皮靴鞋跟浅了些,礼服就垂到地面上,并不能将这礼服的形状展现到最好。
钱先生立即要店员另拿来一对鞋子给静漪放在脚边,说:“密斯程请换跟高一点的鞋子?!?/font>
静漪看看这对同样是灰粉色的缎面高跟鞋,大约有三寸高。
鞋子换上脚,店员细心的循例想请她踩地垫。钱先生则悄悄的拦了一下自己的店员,站在静漪身侧后方,笑眯眯的说:“密斯程,怎么样?只要换双合适的鞋子,这件礼服就合身多了吧?”
静漪看着穿衣镜内,抬手将肩带拉了一下,礼服提高了半寸,说:“请帮我修改一下这里,另外收一下腰?!彼崆嵝碜?,礼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散开。满身迷人的珠光淡淡流转……她深吸一口气,转脸对默不作声的梅艳春问道:“小梅,你觉得呢?”
梅艳春从静漪换过礼服出来便没有讲话,这时候才如被惊醒一般??伤戳司蹭艉靡换岫?,还是没说话。
批评的话她可以说上千言万语滔滔不绝,赞美的话有时候真的一句都难说出口。
况且怎么形容、怎么称赞这个样子的程静漪?
她自问没有钱先生那个口才。
“怎么了?不好吗?”静漪见她只是沉默,便转回去,对着镜子,再看看自己。
小梅说:“不是的。我觉得,其实完全不必改,只要加一件披肩很完美?!彼贸叹蹭舻哪羌秆薷囊饧?,想必是担心礼服有些曝露??墒恰澳蔡J亓??!彼赖?。
“披肩是一定要加的?!本蹭羲?。保守么?不,她不保守。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再适合。
钱先生点点头。
“这对鞋子替我包上,钱先生?!本蹭羲?。
“不必改了吧?”钱先生眉开眼笑的问。
“听小梅的,这一处不改了。腰还是要收一收的,太肥了些?!本蹭裟笞叛淠且淮?。她的腰细了些?;购孟傅牟⒉还?,否则这礼服穿上身,意韵便少几分?!暗羰俏页隽顺?,可要找小梅和你算账的?!本蹭艨鹆送嫘?。
“怎么会!”钱先生立刻说。
“尽管来找我好了?!毙∶反虬彼频?,也笑着说。
楼梯响,数名女子的清脆的言谈笑语传下来,戛然而止,静漪从镜中看到楼梯的中央出现几个女子的鞋尖——当中那枣红色的旗袍下摆,衬着白色透着一点青的丝袜和皮鞋,格外醒目——她提了下裙子,重新进了试衣间。

该用户从未签到

7#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21:29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三)

下楼来的是一袭枣红色丝绒旗袍的苏美珍和她的朋友。她们同小梅彼此寒暄一番,才跟钱先生道别,让店员把选好的衣服快些送到外面车上去。
苏美珍看看试衣间的方向,笑着问钱先生:“可是有好衣服没给我看?”
钱先生笑道:“哪里哪里,哪次密斯苏来,小店不是出尽百宝?那是客人自己的礼服?!?/font>
苏美珍有些失望的说:“哦,可真是件好衣服?!?/font>
“是呢。那支牌子是专门替英皇做衣服的,这两年才接民间的订单。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密斯苏今日选的也都是好衣服啦?!鼻壬ψ?,又试探着问:“苏**订婚礼服和结婚礼服打算去欧洲采买吗?”
苏美珍笑起来,只说:“到时候少不了麻烦钱先生的?!?/font>
她说完,跟小梅说再见,由钱先生送她出去。上车前还问:“刚刚那位瞅着有些眼熟。是哪家的太太**吗?别是我认识的,不打招呼就不好了?!?/font>
“梅**介绍来的,听说新近从美国回来?!鼻壬?。
苏美珍仍有些疑惑。梅三**可是眼高于顶的,这般肯迁就,必然不是普通人。她只从楼梯上看到那女子的背影,被那礼服和人的夺目光彩耀了下眼睛,容貌便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她仍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是见过的,就是想不起来。
“密斯苏快上车,有记者呢?!鼻壬酃哿返?,笑着说:“这几家小报的记者专门会盯着这里,知道一旦有重大事件,你们说不定就会来我这儿选衣服?!?/font>
苏美珍也就坐上了车,女友们叽叽喳喳的在谈论着什么,大概也就是这家的舞会那家的下午茶会,不会有其他。她看一眼堆在脚边衣裳盒子,脚尖碰了碰,忽的便懒懒的了。
钱先生问订婚礼服和结婚礼服,她倒是期待能亲自去欧洲采买……
待钱先生回到店里,程静漪已经换好了来时的衣服。她客气的拜托钱先生说:“请您务必在周六将礼服送到舍下?!?/font>
“还是我来取吧?!泵费薮好λ?。
“不用麻烦,密斯梅。我做事你放心好了。我会让店里最稳妥的伙计专门盯着。请问密斯程府上哪里?”钱先生问。
梅艳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抽了张名片子,写了地址上去,交给钱先生。钱先生一看,极素净的名片子,只有简单的中文名字和地址,没有头衔。他恭敬的收好,也亲自将程梅二人送出店门去。
本来走两步也就上了车,这时候早早避在店门口的几个人跑过来挡在前面,对着她们就拍照。
静漪被镁光灯闪到眼,下意识的遮了一下。
“你们什么人???怎么能随便拍照?”梅艳春生气的指着那几个人问。
来人先后递上名片,问:“梅**吗?本周六晚蔡市长在市政厅设宴款待美国总统特使夫妇,请问梅先生有没有被邀请?梅**会参加随后的招待舞会吗?”
——————————
亲爱的大家:
昨天刚刚收到通知,因为shi八da的缘故,这民、国文由于题材所限,属于在网站内需要雪藏的范围。
在这跟大家做一下说明:今明两天将正常更新,从周一(5日)到15日,本文停更。请各位谅解。
本来存稿足够,近期停更的可能性甚小,只是如此客观因素,实属不可抗力。
在此也请从开文起便盼着桃子和橙子能早日重逢的各位再耐心点。
停更期间我会利用这段时间理顺思路、修改文章。
谢谢大家。
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四)

梅艳春一听这话,立即不耐烦的推开他们,静漪趁机钻进了车子。她叫小梅上车,就见小梅一边往车边退,一边说:“我父亲的事情你们去问他。警告你们,刚刚拍的照片,你们要是照片敢登出来,你们的报馆就等着被封吧!”她说着坐上车,狠狠的带牢车门,皱着眉说:“这些小报记者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你放心啦,他们要真的敢登出来,我就要他们好看?!毙∶范跃蹭羲?。她以为静漪有顾虑。
程静漪跟小梅道谢,说:“这些小报也要讨生活的?!?/font>
她倒并不担心小报会写什么、会登什么。
小梅笑了,说:“您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乱写……不过周六晚的宴会倒是挺隆重的。北平南京上海的众多名流都会参加。美国总统特使倒是不见得太有吸引力,据说程夫人特地从南京过来,许多人还是以结识她为目的的。程夫人与总统特使夫人在美国时候就是朋友……”
静漪知道小梅说的这位程夫人必定就是程之忱的夫人索雁临了。她静静的听着,对她来说,这些事情倒也并不是新鲜的。
索雁临,给她的印象还是好的。
小梅说着,得不到静漪的回应,也便停下来。此时的程静漪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她想到她平时的穿着总是深色的或者是医生袍……梅艳春忽然间便开始期待周日程家的宴会了。
“吃过午饭再回去好吗?”梅艳春看看时间,已经快12点钟。
“好?!本蹭羲?。从前方看到街上,“从前这街上有一家很好的法国餐厅,还在吗?”
“弗朗索瓦?”梅艳春问。
“是这个?!本蹭舻阃?。
梅艳春点头说:“我最喜欢弗朗索瓦的鹅肝。就这家吧?”她见静漪表示同意,便吩咐司机前面停车。
待二人来到店里,梅艳春便跟经理说,用梅先生的座位。领座员将她们带到了临街的位子上,坐下来,请侍应来给她们点餐。
静漪和艳春都很快决定了吃什么。
等菜上的时候,静漪看了会儿街面上,就发现艳春也在看她。
“怎么?”她问。
“抱歉?!泵费薮核?。程静漪看了多久外面,她就看了程静漪多久。作为医生和院长的程静漪,她已经同她相处了半个多月,说不上顶熟悉,可也从未觉得陌生。程静漪会给人一种淡然的亲切感。不近,但也绝不远……可是今天,程静漪让她觉得神秘。她问:“您从前在上海住过吧?”
“我毕业于中西女中?!背叹蹭羲底?,指了指前面那个巷口,“那里有一家很好的冰激凌店。那时候放学,会让家里的司机特意绕道去买。吃过之后再做功课?!?/font>
“我知道。家姐也常?;岱愿廊巳ヂ?。就算是大冷的天,也不怕吃一肚子冰?!毙∶匪底疟阈?,连着讲了几个关于吃冰的笑话,才问:“是出国之前都在这里读书吗?”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五)

程静漪沉吟片刻,才说:“并不是。我是一年级转学协和的。不然会从圣约翰医科毕业再去德国留学?!?/font>
“圣约翰的医科,同协和是泰山北斗?!泵费薮河行奈饰裁闯叹蹭舻难б抵型旧?,但是她没有问出口,而是问道:“那个时候,女子学医的更少?!保ㄗ髡咦ⅲ?/font>
“是啊,更少?!本蹭粑⑿?。
她看着窗外。
那时候,能来念医科,是多么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呢……
她仿佛听得到冰激凌店门叮咚的铜铃在响。家里的汽车是接了她们姐妹一同回家的。姐姐们念的是专门调教淑女的贵族女校。和她中学便在中西女中读不一样,从北平圣心女中毕业后才来这里的她们,理所当然的要升入那样的大学。她们的话题永远是最新的电影和时装,而她则抱着厚厚的拉丁文书籍,闻着甜蜜的冰激凌味道,坐在一边听一听,插不上话,也从没有插话的想法。她总晓得吃过冰激凌,要啃的书既多且厚,于是冰激凌就像是奖赏。读书辛苦的很。母亲的信上总是嘱咐她,不要过于辛苦,终究程家的女孩子永远不以挂牌行医为目标……但一定要认真去读。挂牌行医就算是她的目标,那目标也太远。她最切合实际的目标,是跟上课程的进度。她连优秀都不太奢望。因为医学院的预科淘汰率很高,而她又是女子,最要紧的是,家里除了她的母亲和对众多子女尽量一碗水端平的嫡母,都不太支持她读医科,她不能不争口气……车子在蜿蜒的街道上行驶,跑的平稳而欢快。静安寺的别墅,一住就是很多年。现在,不知是谁住在那里……她拿起刀叉,切着六分熟的牛排。
梅艳春见程静漪切牛排的利落,不禁有种她正在做外科手术的感觉。她默默的吃着东西,看程静漪左手上的戒指。程静漪来了这么久,从未听她提及私事。今天,大约是说的最多的了……隐隐约约的,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位女子,一定是有着非凡的经历的。就凭她毕业于中西女中,就凭她能顺利考入圣约翰而且转学又被协和接受,就凭她年纪轻轻已经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还是在著名的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小梅也是学医出身吧?”静漪见小梅沉默,主动找话题。
梅艳春摇头,说:“我是圣约翰护理科。念书不够用功,考不到医科??晌液芟胙б?,至少护理科也是在医院工作的??墒悄钍槲艺娴牟恍?,护理科我也读不好,勉强毕业,又吃不来苦,只好来做服务?!?/font>
静漪想了一想,才说:“你有你的特长?!?/font>
“我的特长是会吵架?!泵费薮阂恍?,明媚动人。
静漪笑了。
她抬眼间看到一个漂亮的青年慢慢向她们走来。他在对着她微笑,然而她知道他不是来找她的。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六)

静漪拿起水杯来喝水,打量着这惨绿少年。
“密斯梅?”那漂亮青年站下。
静漪示意小梅。她看着有点局促的漂亮青年,直觉这不会是小梅的那盘菜。
果不其然小梅一回头看清楚来人,便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皱眉了。
静漪低头切牛排,听小梅三言两语的打发了那青年,莞尔。
从前她的表姐妹们,也会这样对付那些追求者。毫不留情的,甚至有些残忍。
哦,从前,又是从前。
她禁不住摇头,嘲笑自己。
回到上海,她好像一个跟头翻回了从前……
“程院长?”梅艳春小声的叫静漪。
“这又不是在医院,叫我凯瑟琳好了……”静漪抬头,发现面前又多了一个人。她仔细一瞧,正是之前见过的,梅艳春的叔叔梅季康。正笑微微的望着她。她略一点头。
这梅三先生,这几日出现的有些频繁。
梅季康摘了礼帽,点头示意,说:“密斯程?!?/font>
“梅先生?!本蹭舴帕说恫?,轻轻伸手,与梅季康一握。
梅季康微笑着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font>
梅艳春道:“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用用你的位子而已,又被你碰到?!?/font>
“我和朋友来的,去坐那边?!泵芳究得λ?。
“我们好了的?!本蹭粢菜?。她说着,招手叫侍应。
“密斯梅不要客气,在这里我是月结的?!泵芳究邓?。
静漪微笑着,看向梅艳春,道:“梅先生才不要客气。我今日是请小梅一餐?!?/font>
“哎呀,原来你们这么客气,全都是为了我?!泵费薮汗室饪湔诺乃?。
梅季康微笑,也不便再坚持。
静漪便顺利的结了帐、付过小费。小梅要同她一起离开,梅季康殷勤备至的替她们开门。上车前,小梅在叔叔耳边低语,梅季康便微笑了。
静漪让司机先绕路将梅艳春送回家。
到了梅家,静漪没有下车,等小梅进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梅家的门牌号。吉斯菲尔路7号。是栋白色的西班牙式建筑,很新。和这建筑一样,在沪上,梅家也要算是新贵。梅艳春的祖父是跑码头出身,到她父亲梅孟贤才做了船运。不出三十年,已经是上海滩数得着的富豪。虽然梅孟贤还是上海滩青帮老大之一,但他乐善好施也是出了名的。
这些,静漪很清楚。
“开车吧?!本蹭羲?。她有些心事重重——重回上海,她不只是踏回来从前,也似乎踏进了一个怪圈,睁眼闭眼,她想的都是钱。钱……
车子转了两道弯,仍没有绕出去。
她的司机似乎是迷了路。
好在此处风景尤其好,她也不介意多看几眼。
车子又转了一道弯,经过一处宅邸。这应该就是与梅家比邻而居的6号了。
她想着刚刚来的时候,小梅给她介绍过,6号的大宅子是这一区最漂亮的,只可惜主人家不是一般人,想参观都不行……她瞅了一眼——厚重的黑漆大门,嵌在极高的院墙中,墙头搭着的树枝垂垂缀缀,隆冬中特有的深青色笼罩着墙面,立时便有种庭院深深的感觉。
小侧门就在这时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门内出来穿着黑色长袍蒙着头巾只露出面孔和挽着菜篮子的手的老女佣。
只是惊鸿一瞥,静漪怔了怔。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七)

待她回头再想细看究竟时,那佣人已然进了车内,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这深而幽静的巷子,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布袋,什么都盛得下……自然也盛得下静漪那片刻的犹疑。
也许只是打扮相似罢了。上海滩鱼龙混杂,洋汉杂居,各色人等俱全,有个把回回女子并不奇怪。
只是静漪合上眼,那样的黑色长袍、黑色头巾包裹头面,还有深凹的微蓝的眼睛,久久不曾出现在脑海中的模样,轻轻浅浅的浮现出来。
***********
程公馆提前几日便开始忙碌周日晚的宴会。程静漪自觉已经有许久不曾操持过任何宴会,十分生疏,故此格外的要留意一些细节。好在李婶是她的得力助手,不但将吃食准备的妥帖,很多事情都有她出谋划策,又担当了带领用人采买的任务,账目也都列的清清楚楚,让静漪很是放心。
“程先生,图公馆来电话,说让您在方便的时候回电话,那家的太太好像有什么事情?!崩钌艚说ジ蹭舴旁诎竿?。
静漪刚从医院下班回家,正在卸妆。
她应了一声,一边听着李婶继续汇报其它的事务,一边就拿起这账单来一看,问:“这是你写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端正。
“是,先生?!崩钌粜∩卮?。
静漪不禁再次打量李婶??瓷先テ涿膊谎锏删焕涞睦钌?,是她来时,这栋宅子里留着的老佣人,原先只管厨房的,人手不够用,女佣又少,李婶做了很多她份外的事。静漪并不承想李婶能写能算……如果李婶这么能干,她要考虑将李婶升职做管家了。前任管家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辞工离去,这些日子有推荐来见工的,她都不能满意。这宅子虽小,还是得五脏俱全,缺个面面俱到的管家,她自己免不了要多操心。
“程先生,还有吩咐吗?没有的话,我下去给您准备晚饭?!崩钌羲?。女主人的打量似有深意,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
“去吧?!本蹭舻壤钌舫鋈?,继续换衣服。她今天回来的略早些。医院的事情渐渐摸了门路,上手很快,眼下所要思虑的事情无非是那最大的一桩,却又是急也急不来的。她索性早些回来歇息一下。周末的宴会上她需要有充足的精神应对那些“财神爷”。
她随后下楼来,便闻到香味。
李婶的厨艺真是没的说。
她虽然觉得饥肠辘辘,还没忘了首先要做的,是先往图公馆打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秋薇。
秋薇和她说遂心这两日还好。
其实她已经从施密特医生那里了解了遂心的病情,听秋薇亲自解释,又不一样。
“你怎么样?”静漪握着话筒,“我得替你检查一下。下周来医院吧,我交待人给你预留时间再通知你?!彼⒚挥杏蒙桃榈目谖呛颓镛彼祷?。
秋薇虽然犹犹豫豫的,却也没有说不去。

该用户从未签到

8#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31:29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八)

“是不是感觉不太好?”静漪敏感的觉得秋薇声音不对劲。她每说几句话都要喘两口气,像在运动中,“胸口憋闷?晚上睡的好么?”
“就是睡的不太好,乏的很。我总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这一胎才怀的辛苦?!鼻镛敝沼谒?。
静漪沉默片刻,又问了秋薇几个问题之后,说:“周一务必来医院?!闭庖淮嗡档木透峋隽?。
“好?!鼻镛贝鹩α?,“虎翼明日到家。到时候,我让他陪我去医院?!?br /> “遂心好些了你就不要亲自照顾她了。静静的将养下,但凡有什么不舒坦、不妥当,立刻让人打电话给我,我马上过来看你……听话,秋薇?!?br /> 电话挂断,静漪坐在沙发上有好久没有动。
李婶来请她去吃饭,她进了餐厅依旧在出神。
心有点紧。
“程先生?”李婶等她动筷子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提醒她道:“汤凉了会腥?!?br /> “好?!本蹭艚炼磐?。见李婶垂手侍立,问:“李婶,你有孩子吗?”
李婶沉默片刻,才说:“有过一个小子,没满周岁就没了。之后……再也没有过?!?br /> 静漪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停了停,抬头对李婶说:“太遗憾了?!?br /> 她慢条斯理的说,声音极低,几乎是被吞没在叹息中的语气。李婶站在那里,忽然就拿着手里的白毛巾擦了下眼角。
“对不住。我惹你伤心了?!本蹭舴畔峦肷?。
“没有,程先生?!崩钌裘λ?,“我起先也难过的,后来时候久了,也会安慰自己。跟那孩子的缘分,也就是那么多,强求不得的。这都是命……程先生,我厨房还炖着东西……”
“你去吧?!本蹭粑潞偷乃?。
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她吃一口,果然如李婶说的,凉了的汤,有点腥味。
门铃响。
门房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来了,随后站在餐厅外叫程先生。
“进来?!本蹭艚胪瓶?。
“程先生,外面有个听差,说是给程先生送东西来的。这是帖子?!泵欧坷侠畎烟拥萆侠?,站在那儿等回话。
静漪接过来一看封皮,一字没有。
打开来,她仔细瞅了半晌,才抬眼问老李:“人呢?”
“在外面候着呢?!崩侠罴朴行┎辉?,惶恐的答道。女主人对访客的限制甚多。
静漪捏了帖子,走出餐厅。
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一个短小精悍的男人正指挥人从车子里往下搬东西。他忽然间看到静漪出来,愣了一下,急忙小跑过来,老远就开口:“十**……程僖给十**请安?!?br /> 人说着话已经来到近前,打了个千儿给静漪请过安,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并没有贸然起身。
“起来?!本蹭粽鞠?,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积如山的东西。
“十**,是九少爷吩咐小的来的?!背藤宜?。
静漪走过去。
她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来。
“蛤喇油。您从前在上海念书的时候,就说过蛤蜊油冬天里用最好,比迪奥香奈儿不差尚在其次,首先是国货?!背藤易炱ぷ哟永绰槔?,一串子话讲的竹筒倒豆子似的。
静漪将盒子丢下,踱着步子,围这堆礼品绕圈走。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十九)

她踱的极慢,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晃。
程僖小心的打躬作揖,跟在静漪身后,轻声说:“九少爷听说十**回来了,先让小的给十**送这些家常用的来……也都是从前**在家时候习惯用的吃的……其他的随后送到。另外十**您想要什么,尽管说,没有不给您办的……”
“阿僖?!本蹭艨?。从前,从前,程僖一口一个的“从前”,轻飘飘,又沉甸甸的。
“是,**?!背藤壹笆北兆?。
静漪瞅着程僖。之慎的长随、跟屁虫儿……在程僖口里那个“从前”里,也一声声的叫着十**、十**的。
“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本蹭羲?。
“**……”程僖为难的看着她,“您要不收下,九少爷会打断我狗腿的……”
“他嚷嚷打断你狗腿嚷嚷了小三十年儿,你狗腿也还好好儿的长着?!本蹭裟米攀掷锏奶?,看了看,说:“回去跟九哥说,我谢谢他好意。眼下我这儿什么都不缺,让他甭惦记?!?br /> “十**……”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本蹭羲低?,转身回屋。
程僖还要说什么,老李已经将他拦住。他无奈的跟老李笑笑,说:“老哥,辛苦你照顾我家**。我们少爷说了,伺候的好,重重有赏?!?br /> 老李筒着手,笑微微的说:“应该的?!?br /> 程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封套,给老李,说:“这是我们少爷赏的,这一个给你,那一个给家里下人们……”
老李推了一下,说:“这位兄弟,我们拿程先生薪水呢,伺候程先生应当的。再说程先生都说了不欢迎你们,我知道你们什么人啊……”
程僖嘿嘿一笑,“我们什么人?”
“是啊,你们到底什么人?”老李也笑着,“不管你们什么人,我也只听程先生的?!?br /> “嘿!”程僖硬是将封套塞到老李手里,帮着他关了大门。然后隔着大门,说:“老哥,听我的,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走了?!?br /> 老李急忙的推拒,待他重新出了门,只见程僖已经带人上了车,轿车扬长而去,堆积如山的礼物照旧摆在那里。老李跺了跺脚,少不得叫家里的听差出来,同他一样一样的搬进去。来人将礼单也一并给他了,他核对完毕,将礼单和封套都放在了客厅里看报纸的程静漪面前。
静漪单抽了礼单过来,扫着上面的东西,说:“还是那么个脾气,给亲妹子送东西,也丁是丁、卯是卯……难为他如今也得管那么一大摊子人和事?!?br /> 老李低着头等在那里。
静漪将封套往前推了推,说:“既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br /> “程先生,这太多了些?!崩侠罾鲜档乃?。
静漪笑了,说:“那就交给李婶。让她裁度着,给大伙儿改善下伙食。如今物价飞涨,菜和肉一日三个价儿,她的菜金也捉襟见肘。去吧,不早了,下去歇着吧?!?br /> “是,谢谢先生?!崩侠钍樟饲?,看看女主人脸色,又请示:“那日后他们还来呢?”
“下不为例?!本蹭糁匦麓蚩吮ㄖ?。
老李退下去了。
静漪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头版上,金融巨子程之慎的半身照片赫然在目。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

她禁不住嘴角一牵,露出一丝笑来——以前在上海念书,打开报纸时常见到的倒是父亲的消息。那时节也要冠上什么财经名人、金融巨子的名号。父亲只是不屑一顾。说这些报纸搞的噱头最是要不得也信不得……看来时代真是变了。
她端详着照片中的程之慎,油墨有些重,之慎的眉眼面目浓处太浓、黑乎乎一团,并不清楚,倒觉得之慎样子严肃刻板,其实之慎极俊俏……她合上报纸,揉着眉心。
也许即便是见了面,她也快要认不出她的九哥来了吧。
自鸣钟敲了十一下。
该去休息了,她毫无睡意。
近来她也许添了神经衰弱的毛病。忙到很晚上床去,仍然很难入睡;时常半夜里醒来,便睁眼到天亮……有时候是被遥远的枪声惊醒的。枪声明明很远,听到却总觉得近在咫尺。租界里相对于外面还是安宁些,但毕竟上海已经不是早年的上海,动荡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租界又能安稳到几时呢……她由此想着自己回来的目的,就更睡不着了。
她上了楼。
修改好的礼服下午已经送过来,就挂在衣架上。礼服看上去华丽而又不失文雅。
她再觉得无所谓,也不能不承认这是件美好的衣服。尤其当它被穿起来的时候。即便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也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容光焕发。
无暇表姐毕竟是了解她的。
无暇在送她这件礼服的时候说,第一眼看到这件礼服就觉得她穿一定好看,因为她总记得当年穿着跳舞衣的那个小表妹,有多么的美丽……无暇表姐说漪儿,真想再看你跳舞。你满十八岁第一次去舞会,是我和无垢带你进场的,还记得嘛,孔家的舞会?那铺满大马士革玫瑰的跳舞大厅?那晚的你,多美。我还以为我的小妹妹,是只会读书的小书呆,社交舞不过是当做功课和运动,谁成想呢……漪儿,再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
她脱了鞋子,在地毯上绕着衣架走了两圈,伸脚踩进那对晚装鞋子里。
一、二、三、四……她默念着节拍,轻轻的,旋转着。
她有点儿眩晕。坐到窗前的长凳上,拍拍胸口。若此时有镜子,她定然看得到自己满面红晕的样子,若深夜里悄然绽放的大马士革红玫瑰似的,娇艳欲滴……不,无暇记错了。那晚孔家舞会,舞厅里铺满的不是大马士革玫瑰。没有一朵玫瑰花,没有。所有的大马士革玫瑰都被孔远遒送给了无垢表姐……是栀子花。
满眼都是象牙白色的栀子花。
整个大厅里氤氲着栀子花的香气。
让人迷醉……
静漪伏在床上,仿佛被温柔的栀子花香包裹了……四周裙袂飘飘,让栀子花海微波荡漾……她叹息着,只觉得整个人有些昏沉沉的,有谁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下舞池……身后有银铃般的笑声,叮铃铃作响……却渐渐响的刺耳。
“程先生!程先生!”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唤。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一)

静漪睁开眼,猛的坐起来,卧室门还在响。
她下去开了门,李婶等在门外。
静漪按了下额头,问:“什么事?”
天刚蒙蒙亮,还不是起床的时候。但也许是医院有什么急事。
“程先生,电话?!崩钌羲?。
“谁打来的?”静漪问。
“图公馆?!崩钌艋卮?。
静漪立时清醒了大半。
她急忙推开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门,进去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将插销拨开,说:“我是程静漪?!彼肀扯宰琶趴?,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垂下去,额上净是汗。
遂心,还是秋薇?
没有人回答她,听筒里很嘈杂,显然那边已经乱作一团。
“喂?喂?”她对着话筒喊话,仍然没有人回答。
她回身开门,叫过李婶来说:“备车?!?br /> “是,先生?!崩钌羧チ?。
静漪返回房内,迅速的换了出门的衣服,拎上她的备用药箱便下楼上车。
“图公馆?!彼淮?,“要快?!?br /> 车子飞驰起来。
静漪心比这车行的还要急。耳边仍是电话听筒中的嘈杂,也不管其他的了。不论是秋薇还是遂心有状况,她都必须赶过去……
图公馆大门紧闭,门外空荡荡没有巡逻的士兵。静漪心里倒反而浮上一丝轻松:至少这说明,此时图公馆没有别的大人物在。她随即甩开了这个念头,几乎是小跑着进门去。
图家的用人一看到她,便通知了管家。
她等不及管家下来接她,径直的往楼上闯,走到一半,就看到图家的管家。
管家见到她就说:“太太刚刚在卧室晕倒了。是遂心**要我们打您的电话通知您来……”
“我来看看?!本蹭籼龉芗业挠淘?。竟然是遂心?
楼上秋薇卧室门外聚了人,显然女主人出意外让他们都很紧张。
静漪一眼先看到了遂心。
面色苍白的遂心正裹着长毛衣立于其中,牵着一个个头儿比她要足足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却比她稚气很多的小男孩……那男孩子像足了图虎翼,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一脸的迷糊样,非??砂?。
静漪经过他们身边,对他们微笑了下,随后管家便开了门让她进去。热气和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静漪立即随手关紧了门。屋子里很暗。静漪走到秋薇的床边去,低头看着她。
“秋薇?”她轻声叫着秋薇的名字。微凉的手覆在秋薇滚烫的额头上。秋薇于昏迷中似是精神为之一振,但仍没有睁开眼,只是手胡乱的摆动着,竟也奇迹般准确的抓住了静漪的手,随之而来的是艰难的喘息……“我在这里,秋薇?!?br /> 静漪不得不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秋薇身上没有来得及更换的睡衣上、身下的床单上,一滩滩的血。潮湿溽热的气息扑鼻,静漪顿时心里一惊。

该用户从未签到

9#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32:23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二)

佣人端着毛巾和铜盆伺候在一旁,静漪立即回身洗手。
其实那铜盆里是清澈的热水,静漪却好似看到了满满一盆的鲜血。
“究竟是怎么回事?”静漪问。这个佣人她记得,是秋薇的贴身女佣碧玺。
“昨晚太太说头昏的厉害,早早睡下了……夜里起来过一回,说是肚子有些沉。我担心,要叫医生,太太说不用。她说可能是太累了……可是刚刚……就刚刚我听见她喊我……我进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当时并没有见红,太太说扶她上床去。哪知道,就刚刚……”碧玺哽咽。一盆水简直端不住。
“该马上送医院??!”静漪继续洗着手,恼火的说。
“太太说不用……”
静漪有心骂人,见碧玺泪水涟涟的,且先忍了。
水滚烫。烫的她手上皮肤通红。
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药皂反复清洗双手来消毒。
“别慌。照我的吩咐做?!彼魃鲜痔?,回身手指按在秋薇颈间,掏出怀表掐时间。
有人敲门,随后便有人通报,说田中大夫来了。
静漪看管家。
管家说:“田中大夫是公馆的家庭医生?!?/font>
“让他回去?!本蹭羲?。
“可是……”碧玺吞吞吐吐。
“去?!本蹭舻挠锲锩挥猩塘康挠嗟?。
管家轻声道:“请田中大夫稍等吧。太太一向信任田中大夫的。程医生,请您尽全力?!?/font>
静漪听到管家称呼她程医生,便明白管家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她此时无法顾及更多,便说:“我会。让遂心他们各自的看妈带他们回房,其他人各就各位?!?/font>
管家出门去。
外面安静了。
卧室里只有秋薇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偶尔痛苦的呻吟。
静漪替她仔细检查。
“秋薇?”静漪低头在她耳边叫道。
秋薇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对她困难的点着头。
静漪转脸,平静了一下,才开始动手。
“给我棉纱……剪刀……”静漪轻声的说,手脚麻利的碧玺很难跟上她的指令,她往往只能自己只给她看??墒撬仓缓谜庋??!暗颇媒恍?,我看不到下面……再近一些……”
老妇人拿着两支电灯泡权当无影灯。
秋薇还在流血。
“坚持下,秋薇。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危险?!本蹭艨吹浇糇プ糯驳サ那镛钡氖?,说。
“**……”秋薇很困难的开口。她有话要问。
“闭嘴?!本蹭羲?。她满身的汗。
“我的……”
“孩子还会有的?!本蹭羲?。
秋薇闭上眼睛。
“男孩还是女孩?”她还是问。
“男孩?!本蹭粽酒鹄?,脱了手套。良久,她看到秋薇的眼角滑下泪来。她听到秋薇说“**你又冤我呢”。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三)

她几乎没有一丝力气,让自己离开这间卧室。于是她只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秋薇默然流泪。她拿着手巾给她擦眼泪,擦不迭,只好任她哭了一会儿,才昏睡过去。
碧玺小心翼翼的清理着刚刚手术遗留下来的垃圾,空气凝固了似的屋子里,血腥味依旧浓重。
静漪看着自己这双手。
能够选择的话,她愿意这双手只接生胖胖的婴儿。只可惜,从未遂她所愿。
她喉咙发紧。
急忙的冲进卫生间里,发狠的洗着手和脸。
来不及兑热水,就用冰冷的……洗的手指发疼,她盯着手上的戒指,水流过手指,戒指和手指看在眼里都有些变形。
好半天过去,她才从卫生间出来。
她发现遂心不知何时轻手轻脚的溜进了房间里。跟遂心一起进来的还有她的看妈??绰杓怂?,叫了声程**。遂心正担忧的看着昏睡中的秋薇,看到她,轻声问:“薇姨会好吧?”
静漪走过去,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样,既离秋薇近,也离遂心近。
血腥味里有暖暖的奶香。
一定是遂心身上的味道。
“会的?!本蹭艋涣烁鲎耸?。
穿过窗帘的晨光一半投在遂心脸上,一半在秋薇脸上……静漪看了一会儿,起身将窗帘掩好,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让她安静一下吧?!本蹭衾鹚煨牡氖?。遂心的手柔软极了,像即将融化的奶糖,几乎让她想立即含在口中……“别担心?!?/font>
“我想在这里陪她?!彼煨乃?。
“我的好**,你可不能在这儿呆着……该去梳洗梳洗了,等会儿车子来接你。你忘了?昨儿晚上说好了的?今天要回家去……老太太今儿到家。老太太回来不就是为了看你嘛……”看妈轻声细语的说。
遂心抿了唇,只是看着床上的秋薇。
静漪默默的望着遂心的侧脸。沉默而倔强的小姑娘,有着让人心疼的眼神。
“她会睡很久?!本蹭裟托牡母煨慕馐?,“等她醒过来,你再来陪她。想陪多久,就陪多久?!?/font>
“我就想这会儿在这?!彼煨募岢?。
她的看妈仍在劝她,但是她执拗的只当听不到。
“八点钟车子来接你的?!笨绰栉弈蔚乃?。
“爸爸会让我留下的?!彼煨牟辉谝獾乃?,“我去给爸爸打电话。告诉他!”
“不可以!”看妈惊到,急忙摆手。压低了声音扯着遂心。
“为什么不可以?”遂心不耐烦的甩手,盯着她的看妈。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她的眉淡淡的,和她的发丝一样的柔。
看妈为难的看着遂心,吞吞吐吐的说:“就是……就是不可以?!彼笾频目聪蚓蹭?。
“你可以告诉爸爸,薇姨生病了?!本蹭裘靼渍馕豢绰柙诘P氖裁?。
“什么???”遂心没有那么好打发。
“肚子痛?!本蹭艋卮鹚?。
“肚子痛所以才把小孩子丢了吗?”遂心突然问。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四)

“**!”看妈惊叫,“可不能随便说这话……”
“你嚷什么,薇姨该被你吵醒了?!彼煨牟桓咝说乃?,“我听碧玺讲的?!?/font>
“遂心,”静漪温和的叫她,摸着她的肩膀,“记住出了这间屋子,跟任何人不准说起也不准谈论这件事。这不是该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说出口的话,懂吗?这是不符合礼仪的?!?/font>
遂心抿着唇,看着静漪的眼睛。显然她并不能领会静漪的意思。但是静漪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还有看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跟她那位看妈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但是仍然问道:“跟爸爸也不能说嘛?”
静漪弯下身,目光与遂心齐平。
她摇头。
“不能。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在薇姨面前和她讨论这个话题?!本蹭糇⑹幼潘煨?。孩子黑黑的瞳仁宝石般亮。真是不能不小心应对。
“会让她难过是么?”遂心问。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担忧和难过。
“是的,会让她难过。你不想让她难过是吧?”静漪点头。遂心心底的柔软,让她感到欣慰又酸楚。
“不想?!彼煨牡阃?,“那我什么都不说?!?/font>
“好?!本蹭粽局绷?,“现在就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担心。这里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你的薇姨?!?/font>
“真的吗?你说到做到?”遂心问。
昏暗的环境里遂心的脸在静漪眼中仍然是闪闪发光的,稚气,天真,浑圆的珍珠似的可爱。
“我说到做到?!彼?。
“哦,那我可以放心去见爸爸了?!彼煨挠械愣弈?,“还有奶奶……你有奶奶嘛?”
“有?!本蹭粝胄?。
“对哦,这问题多傻,谁都有奶奶嘛。她对你好吗?”遂心又问。她不知不觉的靠近了静漪,手肘撑在静漪所在的椅子扶手上。
“好?!本蹭粝肓讼?,若是她的祖母还在世,得九十岁了。
“我奶奶也待我极好……可是……”遂心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怕她的?;褂邪职帧?/font>
静漪说不上心里此时是种什么滋味,她握住了遂心那肉乎乎的小手,问:“他……你爸爸是很爱你的吧?”
“也许吧??晌易芤布蛔潘??!彼煨幕巫琶兹椎男∧源?,一本正经的说,“他太忙了。奶奶说他忙,薇姨说他忙……舅舅和舅妈也说他忙。舅妈说舅舅是最忙的人,可舅舅忙都会让人接我过去,陪我玩一阵子……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忙。我想也许他并不是很喜欢见到我,不然他也一定会来接我去他那里的……”
静漪摸着遂心的手。
她的牙都要咬碎了。
“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知道他?!彼煨难鐾房淳蹭?。
“时候不早了,**?!笨绰杷坪蹙醯盟煨母蹭羲档奶嗔?,有些不妥,小声的提醒。
“知道了,福妈妈你真啰嗦?!彼煨乃底?,“其实我也想爸爸的。我走了,凯瑟琳阿姨……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儿,是么?”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五)

“我会?!本蹭羲闪耸?。
“那好。再见?!彼煨淖叩角镛贝餐?,看了她一会儿,带着她的看妈出去了。
她出去了,这屋子似乎空了……静漪转头对碧玺说:“将窗子开一刻钟?!?/font>
“会闪风的!”碧玺低呼。
静漪没有重复第二遍。碧玺只好去将窗子打开,拉好窗帘。
“以后,主人家的事情,不管是对谁,不该说的,不要吐露一个字?!本蹭糇吕?,看着秋薇。
碧玺没吭声。
静漪让她出去备热水。等她一出门,静漪便按铃将管家叫了进来,她交代了这几日的食谱,然后说:“以太太的名义去给图团长打电报,这是电报稿?!彼底?,将一张纸条递过去。
管家出去了,静漪照旧坐在秋薇的床边。
开过窗子了,室内的空气好很多。有鸟鸣声,大约是在窗外的树枝上,或者阳台的栏杆上,听的很是清楚……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楼前。静漪凝神细听间,不自觉的舒展着双腿,起身走到窗帘后。透过窗帘的缝隙,她能看到楼前的空地上那辆乳白色的轿车。
轻巧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是遂心。
她的看妈跟在她身后喊着让她慢些走,脚步声却更快了些。
静漪轻轻挑开窗帘间那窄窄的一道缝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的遂心走了出去,她帽檐上的粉色丝带被甩起来,像粉色的柔软的云团似的小女孩儿,娇娇的,踢踏着白色的小皮靴……车门开了。
静漪迅速的掩好窗帘。
于是她没有看到下车来的那个男人。也没有看到那个男人,是怎么把他的女儿抱起来,并且高高的举过头顶的……把那个洋娃娃似的娇美的可爱的女儿……然而她似乎听到笑声,在遂心那清脆而稚嫩的声音掩盖下,是低沉而浑厚的……她攥了窗帘。法兰绒涩涩的,像什么东西困住在手心里,停滞不前。她就那么站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在秋薇的床边坐下来。她握住秋薇的手,紧握着。头低下去,额尖触着秋薇的手背,默默的,祈祷……
此后静漪都没有离开这间卧室,直到下午四点钟,图家的管家来说有电话找她。
她才猛然间想起她还有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接起电话来,果不其然是李婶打来的。晚上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她这个女主人却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她镇定的说:“我马上回去?!?/font>
秋薇暂时没有危险,已经醒过来两次,情形一次比一次好些。
请来的日本女看护也到了,正等候在外面。静漪让人把她叫进来,仔细的叮嘱她一些事情。这个中年看护看上去是十分有经验,是她说一句、便答应一声,清楚而利落,人也是很洁净的。
秋薇醒着,催静漪快走,说:“我没关系的?!?/font>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走了,才说:“我明天早上来看你?!?/font>
秋薇也许是身上疼痛难忍,点着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静漪走出房门时,竟也觉得身上隐隐作痛。
渐渐痛的她不能不停下脚步来,深深的呼吸。
她得快些走……在楼梯的转弯处被一个更着急的人狠狠的撞了一下。她几乎跌倒,慌忙扶住楼梯扶手,身子倾出去,楼下的拼花地板简直要扑上来。

该用户从未签到

10#
 楼主| 发表于 2014-4-18 21:33:07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六)

那人急忙同她道歉。
刚说完“对不住”,几乎是没有间隔的,叫道:“七少奶奶?!”
七少奶奶……静漪捂着被撞痛的肩膀,看清楚面前这个人——他是这么的震惊,以至于原本急切而痛楚的情绪,都被暂时的放到了一边似的,只管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不可思议的说着什么……
静漪点了点头,说:“快上去看看秋薇吧,虎子。她需要你?!?br /> *********
这天早上,程公馆里就陆续摆上了成瓶的栀子花。
正值隆冬,栀子花十分罕见。这样大规模的使用栀子花做装饰,应该算是很奢侈的。
静漪原本要订普通的玫瑰花??墒腔ㄆ痰睦习逭且慌伤筒怀鋈サ陌汗蟮蔫僮踊ǚ⒊?,愿意以极低的价钱出货,她便临时将玫瑰花改成了栀子花。如今世道,铜板能省一个是一个。
于是一整天,连程公馆忙进忙出筹备晚宴的人,身上都沾了栀子花的香味,喜气洋洋的。自从住在这里的那位美籍院长回国之后,公馆内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
宴会定在晚上七点整,第一批客人却早早的就来了。
当时程静漪还在换衣服。听佣人来和她报告梅孟贤先生和夫人、**到,她忙将珍珠耳环挂在耳垂上,吩咐说上茶、告诉梅先生我马上下来,顺手抓紧时间将唇膏涂在唇上——她抿了下唇,香膏滋润着唇,雪白的面孔顿时生动起来。她眨眨眼,轻轻拍了一点胭脂在颊上,揉了揉、又捏了下……晃晃头,两颗珍珠耳坠甩起来,敲着腮。
这妆容,应该很看得过去了。
她换了晚装鞋出了房间,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想了想,并没有回去取。她从楼上下来,一路上检视着公馆内的陈设,栀子花香忽浓忽淡,沁人心脾,让她的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她在楼上先往下看了一眼。
公馆内小巧的客厅在楼梯正下方,此时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年长的长袍马褂者是梅孟贤;旁边坐着的那位穿着旗袍围着皮草的中年贵妇应该是他的夫人,也就是洋装女子梅艳春的母亲;除去梅艳春,剩下的一位就是有过两面之缘的梅季康了。
这梅季康,深灰色的燕尾礼服,温莎结打的端正,人也落落大方。他似是无意当中抬起头来,便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她,于是他微笑着站起来,顺便的向兄嫂示意。
程静漪也忙微笑点头,款款移步下楼梯来。
梅夫人一抬头望见静漪,便低声对丈夫说:“春儿整日说凯瑟琳是大美人,我只道是普通的美。不想原来是这样的?!?br /> 她声音是极低的,偏偏小梅听到,笑着说:“我说的没错吧?”
“这回是没错。你们这代女孩子啊,知道什么是美人?稍懂得一点穿衣的摩登**们都是美人……”梅夫人说着,看了眼目不转睛的望着程静漪的小叔子梅季康。
梅孟贤则笑而不语。
几个人里数小梅年纪轻,又最是活泼,早就赞出了声。
静漪下来,连连轻声说抱歉。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七)

她的声音极柔婉,听在人耳中十分熨帖。别说是诚心道歉,便是敷衍,也敷衍的人极舒服。于是这四位,从梅孟贤往下,都笑着也连连说没关系,是我们早到了。
梅夫人坐下后说:“都是春儿,硬要我们早些到。季康说密斯程这里是西洋规矩,不兴宴会提前来,要晚一些时候到才合适??晌颐墙蛔〈憾叽?,也想早些过来看看密斯程?!?br /> “您不必客气?!本蹭粜ψ潘?。
“密斯程也别跟我们客气。平日里你多担待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总也没有机会当面道谢。今天客人多,你也不用特别招呼我们?!泵贩蛉宋⑿?。
静漪点头。梅夫人和她的丈夫不太一样。梅孟贤是船运大亨。上海滩的这种大亨不少,也大都脱不了江湖气,尽管梅孟贤已经是第二代,不算是码头上打天下的人了,举手投足仍不免青帮味道。梅夫人却是地道知书识礼的闺秀味道。
这时小梅看了叔叔一眼,笑问:“叔叔,你不是有问题问凯瑟琳吗?”
梅季康正坐在一边不吭声,见侄女促狭的笑着,便说:“我哪里有什么问题要问?”
“是啊,你是见了凯瑟琳,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毙∶沸Φ?。
“你这个憨丫头?!泵贩蛉酥遄琶?,嗔怪的看着女儿。
门铃响了。
还没有人来通报,来客已经走进来了,爽朗的高声笑道:“静漪,怎么样,我可没迟到吧?”
是逄敦煌。
静漪站起来,笑着打量他——他今日换了长袍,极是正式,手里还拿着一小束花,也是栀子花——她走过去,将花接过来说谢谢。
逄敦煌眉眼间满满的都是笑意。栀子花的香气氤氲缭绕,让他从笑容到整个人都开始温和起来。
静漪要给他介绍梅孟贤一行。梅孟贤却笑着解释,他们早就见过面。
“逄将军去年带兵在崇明附近驻扎,跟我的部属多有接洽,就那么认识了?!泵访舷偷毕虑鬃愿潭鼗徒樯芗胰?。静漪站在旁边,见敦煌稳重温和的同梅家诸位寒暄。她没想到逄敦煌这个一身匪气的男人,也有肯这样循规蹈矩的一日……当然她也没有错过敦煌与小梅四目相对的一刻,小梅那绯红的面颊,和眼中闪耀的星光……她不禁莞尔。
又有客人到了,逄敦煌自告奋勇的说帮静漪照顾客人,随后便真的担负起了这个责任。
刚刚过七点,程公馆门外开始车来车往,客人们很快便到齐了。
静漪周、旋于客人之间,忙碌而快活。
等人来通报说可以入席了,她便将客人引入餐厅就座。
不大的餐厅里,布置的典雅整洁。壁炉里的火又增添了些暖意,哔哔啵啵的燃烧着松木,空气里有温暖的松香味。
静漪的目光一一经过桌上这些人:纺织业巨头傅家俊、船运大亨梅孟贤、三井银行董事长李逸、报业大亨平永安、米尔纳神父……还有她的朋友逄敦煌。他们或单独出席或携眷前来,彼此多是熟悉的,在席上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既照顾到她这个主人,也照顾到其他客人,看上去其乐融融。
静漪也想让自己由衷的愉快起来,可看着他们的面孔,她在心里画着的却是支票,想着支票上能填多大的数额;而他们,谈论的是生意、是时局、是如何赚钱,甚至是如何转移自己辛辛苦苦累积的产业……
穿着整齐的老李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她点头说知道了。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八)

餐厅的门被推开,主菜陆续上桌。
静漪将手边的酒杯拿起来,桌上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所有的目光都超她身上会聚过来。
她微笑着说:“欢迎诸位的莅临寒舍。祝大家有个愉快的夜晚?!?br /> 桌上酒杯璀璨耀目,客人们的笑容和煦灿烂。
从开胃小品开始,这桌席面便开始受到称赞。
静漪也觉得很意外。她平时只觉得李婶的手艺很好,却不知道今晚会发挥的如此出色。道道菜都色香味俱佳。她隐约觉得有几道菜的口味似曾相识,却也来不及仔细去想,到底是在哪里尝过了。
“程先生,今晚的厨子是从哪家聘的?”傅家俊拿着餐巾揩着嘴角。他示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说:“非常好、非常好。这个季节的冬笋本来就好,这做法又新鲜又巧妙,非高明的厨子不能为之?!?br /> 静漪笑着说:“傅先生,这些都是自家厨房做出来的。今日晚宴名副其实是家常菜?!?br /> “程先生开玩笑吧?”傅家俊有点夸张的神气,其他客人也附和着。
静漪知道在座的这些客人,即便不能说是吃遍天下美食、至少也是见多识广,虽然今晚李婶做的菜令人惊艳,但他们如此这般交口称赞,还是客气的成分居多。她微笑着请客人多吃些,很有技巧的,说:“时间仓促,准备不周。若是有机会,今后可以再请各位光临寒舍。到时候一定奉上更新鲜别致的菜品?!?br /> 正吃的高兴的客人们听到这里都会心一笑。
梅孟贤便先开口道:“府上的菜这么好吃,我跟内人倒要多叨扰几次了?!?br /> 梅夫人在旁边接着说:“要是密斯程嫌我们麻烦,可以让我们家厨子来府上讨教讨教、或者什么时候我们想在家宴客,借府上厨师一借。密斯程,行么?”
静漪笑,正巧这时候上来新菜,她请各位品尝的工夫,老李过来,说:“先生,程之慎先生到?!?br /> 静漪听到“程之慎”三个字,不禁愣了下。
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平永安就问:“怎么,今晚也请了程九先生吗?”这一声不高不低,在座的却又有大半都进耳中。
静漪搁下筷子,看向逄敦煌。
逄敦煌正低着头吃菜,不知道是菜让他满意,还是身旁的傅家俊说了什么让他高兴,他在微笑。
静漪便站了起来,但没待她挪动,一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子已经走了进来。
“各位,抱歉!我来晚了?!背讨髟诰嗬刖蹭袅讲皆兜奈恢谜咀?,微笑着说,“静漪?!?br /> “程先生?!本蹭粢参⑿?,对程之慎伸出手去,“晚上好?!?br /> “晚上好?!背讨髀跛估淼乃?。握住静漪的手,松松的放开。
“请坐?!本蹭羰疽?。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明是没有位子的了。
程之慎大喇喇的等着用人给他搬来一张椅子,这工夫儿,他已经跟熟识的各位一一打过招呼,傅家俊是与程之慎较为熟悉的,不待之慎坐稳,便说:“之慎兄不是去了南京吗?”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十九)

程之慎笑道:“南京的事情一完,我就往回赶。赶的这么急,还是晚了。我倒像是不速之客了?!?br />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逄敦煌和梅季康之间。
他话音一落,逄敦煌笑着接道:“本来就是不速之客?!?br /> 梅季康瞅了逄敦煌一眼,就见程之慎泰然自若的说:“话虽是那么说,到亲妹子家来,就是串门子嘛,也不在乎晚不晚的?!?br /> “偏挑人家请客的时候不请自来串门子,你们程家缺这一顿晚饭???”逄敦煌似笑非笑的神气,越加的浓。
程之慎眉一挑,说:“敦煌兄啊……”
逄敦煌笑呵呵的,说:“来到静漪这儿,咱都是客人。亲妹子……少拿这话堵我的嘴?!彼底?,举起杯子来,“诸位,程九先生来晚了,照规矩,是不是得自罚三杯???”
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人都笑起来。但并不过分。逄敦煌身份特殊,程之慎就更是。若是再加上今天的女主人程静漪……眼下这饭桌上的迷局当然是一个接着一个。都是聪明人,怎么笑才合适,分寸都拿捏的极好。但也正因如此,原本看上去和谐的气氛,倒有些暧昧古怪起来。
程之慎知道逄敦煌的脾气,越是推搪,越不好。当下接过逄敦煌递上的酒杯,连干了三杯。他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脸就红了。
“逄将军?!本蹭艨?。她没叫他敦煌,而是叫他逄将军。
逄敦煌对她一笑。
之慎看向静漪,也笑一笑。
静漪见之慎的到来让餐桌上的事态大有风云变幻的意思,立时觉得心里有些犯堵,可她仍不得不做出一副笑脸来,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宴席结束,客人们谈兴仍弄,静漪便请他们离席到客厅里坐。她像任何一个沙龙女主人似的,巧妙的将每一位客人都照顾好。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任务。
只是她趁着接电话的工夫,出去多逗留了一会儿。
在阳台上,她呼吸着清冷却新鲜的空气,竟有些贪恋,不想那么快回去。
“你在外面呆太久不好吧?”
静漪一回头,逄敦煌叼着雪茄站在那,推了下阳台的拉门?;├怖驳?,拉门退到了角落里,客厅里的灯光便泻了出来。
他背着光,静漪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而他看她,眯着眼睛,却只会看的更加清楚——是在生闷气的。如果不是今晚对她的计划来说太重要,她早已当着众宾客的面对程之慎发火了??墒撬塘?。
“我得出来透口气?!本蹭舨⒉宦髯佩潭鼗?,“没想到他会来?!?br /> “程家不来人才叫没想到?!卞潭鼗屠仙裨谠诘乃?,“他来看你不是再对不过了?你本来就是他亲妹子?!?br /> 静漪摇了下头。
“你以为如今的程之慎,还是你离开时候的程之慎?”逄敦煌笑微微的,指尖的烟点了下客厅的方向,说:“他程老九可是财神爷。现如今只有人求着他,他不想看谁的脸色都行?!?br /> 静漪望着逄敦煌——不但程之慎不是那时候的程之慎了,就连逄敦煌又何尝还是那个逄敦煌?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五十)

逄敦煌见静漪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笑道:“你先别怪我说的直白。其实,跟之慎一讲,这点事简直不值一提。就算他不出手,有他在,起码解慈济一时之困。你也能松快下来,以图后事不是?你看今天,他来了,马上不一样。那些财佬自然心里有数?;赝纺闱扑巧岵簧岬锰椭??!?br /> 静漪依旧沉默着,对着逄敦煌摇了摇头。
“之慎还是很关心你的?!卞潭鼗臀丝谘?,说。静漪只是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他也无奈,“还有让慈济支援野战医院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不会让你为难。牧之事儿多,这等小事还轮不到下面去烦他,你放心?!?br /> 就像有什么东西刺中了静漪的后背,刺痛之后,反而让她挺直了背。
“我并不是不愿意进行人道主义援助。慈济必须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彼馐偷?,避开了那个名字。
“这我懂。另外,今天我来之前,杜老板特意跟我通了电话。他还是愿意为慈济捐一笔钱的。接受不接受,你考虑下?!卞潭鼗退?。
静漪问:“你跟杜老板联系还很密切?”
逄敦煌吸了口烟,道:“当年从东洋回来,若不是回了西北,可能今天的我,也是上海滩算一号的人物了?!?br /> “你到底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本蹭羟嵘乃?。逄敦煌的经历极为复杂,无怪乎人称传奇将军。
“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枪林弹雨。我到死那天,也还是土匪出身的人?!卞潭鼗偷乃?。许是因为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说话倒是比平时收敛些。他一向是喝了酒,反而更沉默的人?!岸爬习迨钦饷此?。他同梅先生的关系你也知道。让他们俩一同做点什么,不易?!?br /> 静漪点头。梅杜二人是王不见王。她已经在二人当中做了取舍。
“就算不接受他的捐助,以后杜老板那里,你有事仍然可以开口——我要特别提醒你,下周六杜家的舞会,会邀请你。你有空的话,不妨去玩一玩。哪怕只是跳跳舞也好。另外,我少不得再提醒你一下,杜老板是很敬服牧之的。牧之也实在的帮过杜老板大忙,他们之间用一句肝胆相照倒也不过分。所以捐助这事于你虽是公事,若是牧之知道,难免以为你这又是故意的?!卞潭鼗退?。
静漪侧了下身,避开了逄敦煌的目光,说:“他不会的。再说,我哪儿是诚心跟谁过不去呢?!?br /> “那就好?!卞潭鼗退低?,比划着手里的雪茄,让静漪离开,“主人家出来久了不好。我抽完烟再进去?!?br /> “你也快些?!本蹭舯咦?,边说,“对了小梅这个姑娘很不错。你……”
“啰嗦?!卞潭鼗退?。静漪笑了。他也笑,说:“这么急着安排我的事?难道你忘了,逄敦煌永远是程静漪的观音兵?”
他说着,已经张开手臂。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五十一)

“No?!本蹭粜?。
“No?”逄敦煌跟着问。
一身淡淡珠光围绕的静漪,看起来就像色泽柔和的满月似的,温暖而又距离遥远。
他陡然间便有些伤感,轻声的叫她:“静漪啊……”
静漪不笑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逄敦煌还是走过来,很轻很轻的,将她拥进怀里。
“去吧,外面冷?!彼?。
“敦煌,”静漪看他半晌,却想不出要说什么。
在这天之前她对逄敦煌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登上飞机离开兰州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也说了这句话,他说去吧静漪,外面冷……她的飞机起飞了他还站在跑道上,风沙起,他渐渐的变成一个黑点,连同那黄沙曼曼的背景,一同消失在过去……她转身离开。
静漪走远了,逄敦煌还在看她——长长的裙摆,细跟的鞋子,让她走起来身姿优雅,缓慢中自有一种自信,让她分外的美丽……他笑了一笑。阴暗的角落里,他的笑容不管有多高兴也不管有多苦涩,都不会再有人看到。
程家那小小的客厅里笑语不断。
她还是那样的人,不管在哪里,很容易成为焦点,也很容易给人带来快乐。
不管她自己,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他看到静漪似不经意的往他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看到那个上海滩有名的**梅季康远远的对着静漪举了下手中的香槟酒,目光是炽热的——整晚梅季康的眼都在望着静漪的。比起梅季康平日的放浪风流,今晚他收敛的简直让人刮目相看。而梅季康身边的那位梅**……她无疑就是静漪说的那样的好姑娘。
他回身倚靠在石栏上。
这石头真凉……
时候已经不早,客人们陆续告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走的时候,客人们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有几位,甚至悄悄的对她做出了捐款的承诺。她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动声色的送走了客人们。
梅孟贤夫妇走的晚些,临走还再三的邀请她过几日过府一叙。梅夫人更拉着她的手说改日就下帖子。
她答应了。
梅季康的站在兄嫂身后,告别的时候特别的同她说了句“改日见”。
人人都在说这句话,只有梅季康说的是如此轻柔。
她微笑点头。
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与他的轻轻一握……
她站在公馆前,看看剩下的两辆车,晓得这二位不亲自请出去,恐怕是不会尽早离开的,于是她转身回到客厅,并不见逄敦煌,只剩下程之慎一人。
程之慎早就脱了外套,正坐在沙发上自在的吃着甜品。见静漪进来,微笑着称赞:“今晚上宾主尽欢。你这个宴会女主人做的不赖。不过你要当心梅季康,梅老三的风评并不好?!?br /> “你什么时候走?”静漪屏退佣人,冷着脸问。
程之慎将碗放下,说:“哟,我说小十,你真好意思的?”
静漪抿了下唇。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将意见发给我们
联系我们
  • 官方QQ群:186764083

    官方客服QQ:1463410220

24小时商家服务QQ
  • 146-341-0220

QQ|Archiver|小黑屋|手机版|广东快乐10分钟技巧

返回顶部
x

扫描关注人网微信

法律声明黔ICP备17005805号

GMT+8, 2018-12-12 04:59 , Processed in 1.511739 second(s), 23 queries, Gzip On.

Powered by 广东快乐10分钟技巧 X3.2 Copyright
© 2001-2013 广东快乐10分钟技巧    All Rights Reserved.

快速回复 广东快乐10分钟技巧 返回列表
  • 萌文章中国国家地理网 2018-08-20
  • 丰富产品序列 曝力帆轩朗纯电动申报图 2018-08-20
  • 345| 398| 632| 85| 357| 368| 904| 863| 33| 862|